沈达谦一甩车门就急急忙忙往店里冲,差点忘了付车费。
一楼的美发部门还在若无其事地接待客人,一张张镇定的脸上眼神飘忽。
美发部经理见他进来,忙将他拉到一边:“怎么回事?”
沈达谦愣了:“你们在这里却不知道情况?还要问我?”
“只知道是几个客人联合起来,举报你们卖假冒伪劣的三无产品。有个员工被指名道姓地带去派出所问话了。”
“谁?”
“还以为你会清楚呢。”他同情地拍拍沈达谦的肩膀,回工位纠正手下美发师刷染膏的手法去了。
上了二楼,粉红莲花和香樟的调和香氛柔柔绕上身周,清雅似水,可沈达谦没感到心境安宁——警车已经离去,骚乱停歇,水疗部的员工仍接待着做芳疗的客人,但所有人的身体姿态都有点发懵,甚至包括PA大姐,全体人员仿佛力不从心地演着一出蹩脚的老旧群戏。
几个靠近门口的女孩子见他进门,眼睛里都闪出海上溺水的人远远望见救援船的光来。
两个没在咨客的顾问匆匆迎上前。
“沈总……”其中一个女孩带着哭腔。
“声音小点,别惊扰其他客人。”沈达谦四下看了看。一瞥之下,他看到何曼君也坐在休息区,妆容严整。她的双眼和着旁边喷泉的水光幽幽闪烁,嘴唇微张,似乎想上前跟他说些什么。他佯装未察觉,转过了身——现在他没时间。
“到底出什么事了?”
“好几个客人一起过来的!说我们店在卖假冒伪劣产品,害人毁容!”
“还有,小优刚才被警察带走了……”
“小优?”沈达谦懵了,“什么假冒伪劣产品?跟小优又有什么关系?”
“客人说是经她的手推销的一款美白面膜……”
“我们店不卖面膜。”
两个女孩互相看了看,两张白皙面孔上混杂着同样的愠怒、惊奇和难以置信。
“小优是明星员工啦,可没想到她那么厉害。她好像把不知道哪里进货的面膜偷偷带进来,然后在房间给客人做脸的时候高价推销,说是我们店的产品……”
另一个女孩插嘴:“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多客人都没有起疑,还听信她说直接付款可以优惠。”
“她还有回头客呢!”
沈达谦如坠冰窖。他木然地点点头——他知道为什么。芳疗营造的原本便是安宁、甜美的氛围,极易放松戒备。小优技术好,人也心思细腻,工作两年下来,和许多客人都熟得连对方家庭烦恼都尽数了解。她们信任她,一点也不奇怪。
“田姐呢?”
“她在邻市,正赶过来。”
“好,我先去派出所跟进情况,你们照常工作,我会再给田姐打电话。”
几张包装精致的面膜被扔在沈达谦面前。三位怒气冲冲的女客坐在他对面,交叉双臂。其中一位全脸发红浮肿,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我们已经找第三方机构检测过,这个面膜里面,全都是超标的重金属和细菌!”
“一开始我还觉得真好用啊,一贴就白,结果呢?都是里面的重金属在起作用。你们知道重金属有毒的吧?”
“更过分的是,知道这些有毒有菌的东西容易引起过敏,干脆直接在里面掺抗生素和抗敏药的成分——这么讲科学,你们店的牌子要不要摘了换成‘神医华佗’?”
沈达谦好不容易才抢到讲话的空隙:“真的很对不起,这款面膜真的不是我们店的商品。暂时我们也不知道芳疗师是从什么渠道拿到这些三无面膜的,但我们保证,一定会配合警方查清真相,不让你们受委屈。”
“沈经理,我们认识你也很久了,一直当你是个可靠的好男人。我们这次真的很失望。”
“是是,我非常明白。张女士,穆女士,还有徐女士,请你们放心。我拿我们店,也拿我个人的名义向你们保证,一定尽快给出满意的后续处理方案。”
三位女客的敌意稍微平息下来。
“那我们就把沈经理的承诺当真了。”
“谢谢理解。”沈达谦的头痛也终于稍微淡去了些,“穆女士,您在医院的检查和治疗单据,还请一定留好。”
一个年轻警察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口供笔录做完了,可以带人走了!”沈达谦忙几步上前,年轻警察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来带人的?那个女人的领导?”
“对。”
“她在里面。”年轻警察又缩了回去。
沈达谦停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头还在痛,如细微的阵阵蜂鸣。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多,他像一只被抽打起来的陀螺,在忙碌运转中一路站到了这里。
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即将和被他当作朋友,却背叛了他信任的当事人面对面。
他该说什么呢?
小优向他抬起头来。她还穿着芳疗师的工服,极淡的粉,纯真而温柔,和这里的氛围完全不搭。
沈达谦突然感觉全身一直的绷紧突然崩裂了。他伸手扶住她身前的桌子,防止可能的跌落。冰冷的桌面刺痛掌心。
为什么?
——这句话他最近在心里说过太多次了。所有人,所有事,似乎都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好看他的狼狈模样。
“我……小孩生病了。”小优语调平平地说。
沈达谦怒极反笑:“小优,你怎么突然变得戏那么多……”他摇摇头,收起话语里刺人的讥讽,“你从办入职手续以来,各种证件一直显示单身。你现在才二十岁,哪里来什么小孩。”
小优沉默了一阵,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对你们城里年轻人来说是不可思议吧。我十七岁就结婚了,我们那种地方都是这样的。先摆酒席,等以后生了孩子、够法定婚龄了再补办结婚证。”
“你不是说已经有了小孩?”
“我们说‘小孩’,专指的是‘男孩’。”小优眯起眼睛,似乎在笑,又似乎是尚未落泪的哭泣,“我生的是个女儿,所以她病了,只有我愿意拼命赚钱给她治病。”
沈达谦愣怔地望着小优非哭非笑的脸,哑口无言。
父亲沈致林虽也是农村出身,思想保守,却因敬重寡母,并没有重男轻女的意识,甚至,对聪慧的继女章小安的用心更深于他这个亲生儿子。沈达谦从小生活在近于理想的泡泡世界里,不知道世上还存在那样落后的不公。
“她两岁半后病况加重,家里人捎信来,他们不打算继续治疗了。我只有把孩子带到长郡市来,住院和治疗都是一笔大花销……” 小优抬眼望了一眼,继续说,“靠工资和卖卡的绩效怎么够?我昏了头,就动了歪脑筋。”
她说了一个名词,沈达谦没听懂,又问了一遍。
“库欣综合征……”她从口袋摸出一张照片,推到沈达谦面前。照片上的孩子看上去不过周岁,比实际年龄幼小得多,四肢细瘦,跟躯干怪异地不协调。
“你……”沈达谦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如果你直接开口求助,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小优羞惭地转开脸:“我就是昏了头。”
沈达谦定定凝望着桌面上照片里的小女孩,凝望着小优的爱意与绝望。
世界的毁灭不是一声巨响,而是某部分人自己才听得到的一声呜咽——对这部分人来说,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地球还在旋转,太阳还会升起,但已经和这部分人无关了。
“沈达谦?”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试探性的呼唤。沈达谦木然地转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警察,脸上笑笑的,带着些微不确定的神情。
沈达谦疑惑地站直身体。眼前的中年男子十分陌生。他很确定自己不认识做警察的长辈,也不曾陷入与警察打交道的麻烦。
对方看出了他的心思:“我叫付长信。没调来长郡市之前我在乐阳上班,以前负责过一个叫韩玺的被拐小男孩。”
没想到会在这种时机听到韩玺的名字,沈达谦怔了半天才想起来……不会这么巧吧?在这里遇到韩玺以前跟他和章小安提起过的“付伯”?
“我见过你的照片。干我们这行的,记人厉害,你的长相特征又比较明显……”见沈达谦面上有些尴尬,“付伯”呵呵笑了两声,很是开朗,“你是韩玺上学那么多年,第一次把同学合影带回家贴在墙上的朋友……”
付伯越过沈达谦身后看到神色黯然的小优,打住了话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室内禁烟,出去透个气?”
沈达谦顺从地跟了出去。
付伯欲言又止:“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沈达谦摇摇头,“工作上的一点小纠纷,没事的,会跟客人好好解决。”
付伯重新绽开笑容:“那就好,你这么年轻,可别误入什么歧途了,韩玺对你评价很高呢。”
“……是吗?”
“那张合影上有三个人,另一个是你妹妹是吧?他告诉我你们俩是他的好朋友,就像一个什么联盟——我当时其实心里是很惊讶的,这是他第一次提起学校里的朋友。之前我一直有点担心,这孩子乖,但比起同龄人早熟了些,怕他跟同学处不好。”
他的烟一直揣在口袋里,并没有拿出来。沈达谦也知道出来抽烟只是个借口。
“韩玺出身苦,家庭不好,我见过很多这种小孩,没走歪路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上高中时交了朋友,对学习也上心了,后来还坚持靠助学贷款自己念完大学。”付伯自豪地叹道,“考了个二本学校呢,多好的孩子啊。”
沈达谦默默无语。他知道付伯就像少年韩玺的第二个父亲,但他们到底不是父子,韩玺成人后他们关系还近吗?他不知道。
“韩玺现在结婚了吧?”沈达谦装作不经意地问。
“你们现在还是朋友吧?”付伯有些惊讶,“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
沈达谦的脸上不禁一红。“朋友”不是强制义务,不知为何,他依然觉得自己被揭开了什么过错。
“失联了一段时间,最近才重逢,有些事情没来得及细问。”
“是结婚了,一直也没办婚礼,也许是因为没家人了吧……”
“韩玺不是还有个爸爸吗?”
“两年前死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最后还是栽在了喝酒上面。韩玺早就搬出去独立了,他那个老爹,有天在家喝醉吐了,没人给他翻身,就那么窒息死了,又是个众叛亲离也没邻居敢上门的老混混,好几天才给人发现。”
派出所比沈达谦想象中的要安静得多。偶尔,路过的同事会跟付伯打招呼,付伯也笑眯眯地招呼回去。
“也是有点奇怪,他老爹死了不多久他就突然就结婚了,具体什么情况,问他也不说。”付伯望了望身后,好像突然想起屋里的小优来,有些不好意思,“唉,聊了半天,耽误你正事了吧?”
“哪有,是我耽误您工作了。”
“没事多跟韩玺联系吧。你们年轻人吃吃饭,聊聊天,很快会重新熟起来。人生在世多寂寞,朋友是一辈子的支撑,别断了。”
沈达谦心里有什么地方微微一痛,连忙点头。
“你也帮我劝劝他,”付伯摸了摸下巴,“我们的思想可能有些过时啦,但怎么说呢,不办婚礼总归是不太好,人生大事,庄严一点嘛。”
今年的春极冷,现在五月尚未完结,太阳却隐隐有了盛夏的暴烈。派出所的小院里种着一株高大的石榴树,繁花似火,映在沈达谦眼里招摇燃烧。
小优跟在他身后,无言地走出派出所大门。沈达谦深吸一口气,掏出兜里的钱包,把里面较大额的现金都拿出来,递给小优。
小优的目光复杂难解,她摇摇头,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手臂尴尬地僵持了一阵,无力地垂下。
“现在……该去哪里?”她喃喃问。
现在该去哪里?他也不知道。
“你先回家去吧。”
她问:“你呢?”
沈达谦盯着那树在蓝色天空下伸展绽放的嫣红花朵,没有回答。他心腔里密密挨挨地堆积了太多东西,太过沉重,以至分不清各自具体面目。一万朵榴火细细烧灼,焦躁却无措。
小优静默了一阵,脚步沉重地离去。
沈达谦给田姐打电话报告完进度,干脆在台阶一屁股坐下。
渐渐的,有个奇怪却含糊的闪念在他脑海角落成型,越来越明晰,终于压倒了其他一切——韩玺是两年前结婚的吗?他的孩子怎么已经在上学、做作业了?
为什么他从没提起过自己的婚姻?
沈达谦低低咒了一声,再次掏出手机打去店里,让当值的顾问查顾客何曼君的电话。
顾问小心问了句:“跟小优的事情有关吗?”
沈达谦无声地给了自己一记头槌。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竟忘记了迫在眉睫的紧要事。
“麻烦你了。”他避开了问题。
发现电话对面是他,何曼君笑得颇为讶异:“上次拒绝我的约饭,后悔了?”
“我不是为这件事来找你。”
“你不想知道我打算跟你说什么吗?”她的声音里有些幽怨,“其实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考虑道歉……”
沈达谦咬牙:“谁都有犯错的幼稚年代,何曼君,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非要再提起,对所有人都是没必要的伤害。”
石榴花瓣的颜色,叫他想起了妈妈指甲上艳丽的蔻丹。
“因为店里今天发生的事?”
“也不是。”
“确实,我又帮不上忙。”她自我解嘲地笑了,“那是因为韩玺?”
沈达谦沉默。
“你还是忍不住。”她轻叹,“沈达谦,你就是那种人啊,你是没办法不为别人操心的。”
“你现在跟他有联系?他到底怎么了?你都知道些什么?”一连串发问。
“我?我跟他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联系。”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在城西旧区一栋办公楼上班,座位靠窗,窗对面是一个老居民区,沿街很多老式的小饭店、小水果店和小杂货店——一点都不时髦的那种。我下班经常在那里买些东西。”
“……”
“有一天,我在街对面看到了韩玺。”
何曼君所描述的人果然在那里。
这家小饭馆的店堂很小,只摆得下四五组简单的木桌和条凳,墙上角落的白浆已经有些发灰。
“那个女人的生活规律到只能用‘刻板’来形容。”何曼君说。
每天固定五点钟都会出现在这里,然后韩玺会来接走她。过程有时候顺利,有时候看上去……则有点暴力。和中学时不同,韩玺永远显得心事重重,几乎是压抑且绝望的。
“别的,我也不知道。”她又说。
无需猜测,沈达谦知道此刻坐在临街座位上的,就是何曼君所指的人——也是他在路边看到过的那个被韩玺拉拽的女子。
她正低头吃着一盘炒饭,比他匆匆一瞥的印象中更加瘦小,肩膀细细的,身体深深地弯下去,似乎无力撑起自身的重量。
沈达谦心头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心。
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的怯懦——眼前这个看上去极易受惊的女人,就是韩玺的受害者,韩玺的罪状。他太想转身逃走,忘掉一切。
半试探地,沈达谦犹疑着走过去坐下。女人依然吃着炒饭,有条不紊地,一勺接着一勺。他应该说些什么,沈达谦想,比如到这里来的目的。可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他尴尬开口,“你是……韩玺的妻子?”
对方继续低着头,对他不加理会,这让他愈发焦躁。
眼前这个女人,似乎散发着某种怪异的气息,他无法恰当地精确指出哪里不对劲,但叫他汗毛倒竖。
“那个,滑蛋好吃吗?”话一出口,沈达谦自己都觉得颜面无存。
女人忽然抬起头,举起汤匙,缓慢地平展手臂伸到他面前,露出一个犹犹豫豫的微笑——像是由动物机械模仿出来的微笑。
“吃。”她柔声说,像是在对待一个小孩子。
沈达谦背上渗出层层冷汗,他突然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怪异之处,在于她身上没有正常人那种会自然流露的情绪,他无从判知她的行为。
店堂深处走出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背上还背着一只大书包,两手谨慎地端着一只很大的面碗,汤水几乎与碗口齐平,他却端得十分稳当。
他长得……很像韩玺。
“你是谁?你在跟我妈妈说什么?你要做什么?”男孩用和端面碗同样平稳的声调发问。
沈达谦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他只好采取了回避提问的最佳方式——他站起来,转身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