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章医生——”
周莉莉远远地从走廊尽头朝章小安一路小碎步奔来,两眼发光,像只脸颊鼓鼓的小企鹅。在章小安面前站定了,一脸迷醉地撅起嘴。
章小安后退了一步:“干吗?我是异性恋。”
“人家抢到了时下最火的豆沙红款唇膏,好不好看?”
“你要我说实话?”
周莉莉警觉地站直身,语调客气:“您说。”
章小安扯了扯平白大褂的衣角:“我建议你去楼下挂个心脏科的号,这个唇色很像心脏问题引起的血氧不足。”
周莉莉扁扁嘴,做出要哭的模样。这时旁边的门突然开了,张式平低头端着一叠厚厚的病历夹从里面走出来,差点撞上两人。
“哎,学姐?”张式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刚好,转诊过来一个做脊椎手术的病人,情况给你了解下。”
章小安接过来,一张张翻看病志和片子。
张式平在旁边跟周莉莉八卦起来:“这个病人不容易啊,六十多岁,一个人住院做手术,家属也不来陪。”
“难道是因为钱?”周莉莉的声音里流露着年轻女孩对人间痛苦天然的同情。
“不像啊,病人是个大学教授呢,条件很不错的样子,人也体面,跟一般人气质很不一样。”
“啊?那是为什么?家里没其他人了?”
“听那边医生说,他老伴好像也是当老师的,横竖只有到紧急情况才过来签个字。听说他好像还有个儿子,更是从来就没出现过……”
章小安并不认真地听着,注意力放在手里的病历上。医院这种地方,从不缺乏的就是各种唏嘘故事。人性,金钱,家庭关系,所有张力都在疾病带来的突变中被猛然压缩,在日常生活中维持着名为“正常”的假面,时刻可能被反向爆裂。
——病痛是最完全的丑陋。
读到手术同意书时,章小安疑惑地翻了回去。
“减压节段要从第二颈椎到第一胸椎?”她拿出片子,仔细对向灯光,“怎么需要减压这么长?椎管内脊髓肿瘤?难不成是后纵韧带骨化病?”
张式平摇头:“是脊髓性颈椎病。病人之前一直保守治疗,效果不好,就送过来手术了。”
章小安对照片子又确认了一下病历:“秦主任看过没?”
“呃,看过了。”
“可能误诊了。”章小安合上病历夹,长长叹了口气。
“不要乱说啊——”张式平哀怨地推推眼镜,接过病历夹,“病人已经经手几个医院,诊治环节不少,那么多医生,难不成都瞎了吗?”
“只要看病的医生还是人,就有可能出错。而且,正因为前面有人把关过了,心理上可能更加松懈。”
张式平崩溃地挠起头。周莉莉左看看,右看看,感慨地总结道:“晚年不幸,亲人不和,还差点被误诊误治,这位老先生也太可怜了。”
章小安抱起双臂,沉思片刻:“我们先去亲眼看看病人的情况吧。”
“呃,”章小安偷看了眼病历,“甘镜塘教授?”
病床上的男人并不像章小安想象中是个鹤发老者,倒像是家庭电视剧才会出现的理想化的中年长辈形象——他身上有着章小安熟悉的混合了书卷气的威严感,让她立刻想起了继父沈致林。
也许,当过一辈子老师的人都会有这种气质吧。
“没什么事,我们来进一步了解您的术前状况。能不能详细说说您的发病情况?”
甘教授温和地微笑看着章小安:“去年开始吧,腿脚变得没力气,站着也不行,走路也不行。原本退休后返聘在学校教书,也只好因病放弃。今年二月份情况加重,突然就不能走路了。”
“有没有受过什么外伤?”
甘教授摇头:“没有,连摔跤这种程度的外伤都没有过。”
虽然被连问了一系列枯燥问题,眼前这个病人却并没有厌倦或苦闷的神情,反而似乎置身事外般,一直用某种饶有兴趣的视角观察着身边环境和正在问话的医生。章小安一时也分辨不出,自己作为观察的对象是感觉有趣还是不适。
“请您握住我的手,好吗?”
甘教授望着章小安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才惊讶地握上去。
“小姑娘,你好。”他一本正经地说。
旁边的张式平被逗乐了,章小安冷冰冰瞥了他一眼。
“请您用力握。”
甘教授爽朗地笑了:“小姑娘的手这么细,怎么好意思用力啊?”
“尽管用力就是了。”章小安语调平平地说。
一阵疼痛——甘教授手上的力气并没有异常。她立刻松开了手,差点泄露出自己内心已向“不适”倾斜过去的情绪天平,给寻常的问诊场面带来不必要的尴尬。
“谢谢您的配合。”
走出病房,身后紧随过来的张式平低声感慨:“多好的人啊。希望我老了以后也是这个样子,又帅又稳重,还幽默。”他顿了顿,“真不明白,他家人怎么……是夫妻感情纠纷吗?”
“八卦时间推后吧,说正事。”章小安皱起眉头。也许是她本能对自来熟的排斥,并不愿接受眼前这个儒雅老教授的亲善。她将自己的思绪转入主题,“没有上肢功能损害的表现,至少说明颈椎和颈脊椎并没有病变。”
“难道……”张式平哗啦啦地翻起病历。
“你看,颈椎退变,椎间盘轻微突出,脊髓信号正常……”章小安一一指点着,“甚至连颈椎脊髓压迫也并不明显。病人没有胸椎MRI资料……”她翻出另一张片子,“但这张腰椎MRI扫到了下位胸椎,可以看到胸椎第十到十一节段有明显椎管狭窄。”
张式平凑过来,喉间发出有如濒死土拨鼠的尖细哀鸣。
“后方黄韧带凸入椎管,前方椎间盘突出,导致胸段脊髓前状受压。”
“别说了,学姐,求你别说了啊……”
“这不是脊髓型颈椎病,这是一例胸椎管狭窄。”
“不要啊,这要怎么跟秦主任开口啊?”张式平抓乱了自己的头发。谁也不想面对差点拿着错误方案,把病人放上了手术台这样的可怕状况。
从住院大楼回门诊骨科的路上,张式平停步在候诊大厅,决定用跟周莉莉交换八卦的方式来逃避现实。
章小安出乎意料地发现沈达谦正坐在走廊边打盹。他双臂交叉,下巴沉沉地垂在胸前,走廊白而淡的顶灯灯光笼着他棕色的蓬软发顶,在他双眼下方投下暗灰色的阴影。
——他的存在,就像房间中央悬浮燃烧的一颗恒星那样耀眼。
章小安没有出声,她安静驻足看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来。
仿佛是冥冥中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沈达谦的睫毛轻轻动了动,眉头痛苦皱起,然后犹犹豫豫地舒展开。他睁开眼睛,视线落在章小安脸上。
“你年纪大了,会随时随地打瞌睡了。”章小安轻柔地说。
这只是一句玩笑,玩笑而已,可话说出口,一阵时光错乱的恍惚竟笼上心头。有那么一瞬间,章小安觉得自己正坐在年老的沈达谦身边,嘲弄他青春不再的颓态。
到那时候,所有尘埃已经落定,他们定能够一同回望过去,轻松地为种种起落做出总结吧?
但是,到那时候,他们还会有现在这般的亲近之情吗?他会不会早厌倦了在她逼仄的屋顶下闪耀,去做了属于别人的星星?
多可惜……他们的未来尚是一片未知的王国,垂手相望间,身周尘落不止,闪闪烁烁,迷乱人眼。
章小安只能凝望着,等待着。
“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沈达谦只是那样一直凝视她,没有回答,于是她又问了一句,“你来找我做什么?”
沈达谦移开视线,定定望着身前的白墙,惺忪的脸上慢慢浮现出迷惑,似乎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的双肩随着呼吸缓缓升起又落下。
“我跟我妈见面了。”他犹豫地说,还带着一丝不知何来的羞怯。
“怎么样?”章小安坐直身体。
“我……”他艰难地翻检着词句,“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对不起。”
“为什么跟我道歉?”
“你希望我能和妈妈见面,和她说说话。可是,时间已经太久了,她有她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也许……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吧。”
章小安沉吟半晌:“如果不是我求你,你就不会去吗?”
沈达谦点头。
“我以为说……”
“我知道,”沈达谦叹气,“你担心我。你希望我能和过去做个了结,至少……我还能有这样的机会。”
章小安沉默下去。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提过那些话题,许多年了,他们只言欢笑,止于浮光掠影,不谈掩在皮肤之下的旧日伤痕。
成人体内共有二百零六块骨骼,这是可以轻易数明的事。每根骨头上受过什么程度的伤,愈合情况如何,借助器械也能看得清楚无虞。
可一个人心上受过多少伤,又形成过多少折而愈强的骨痂组织,要怎样一一探查与计算?
“没关系了,小安,不要再担心我了,”沈达谦反复地说,“我们都需要往前走,现在没关系了。”
不,不与过去和解,我们就没法往前走。
章小安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帮她吗?”
“什么?”
“我欠她的情。”章小安转过脸来,“我实习时,你拿了爸爸的十多万来给我买房子,那并不是爸爸的钱,是你妈妈托爸爸转交给你的,对吗?”
沈达谦缓慢地眨了眨眼:“反正一直放在那里用不着,也退不回去……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只是觉得……那笔钱的来源并不重要。”
“不,沈达谦,我了解你,你想要我对爸爸的感情更亲近一点。从小你就这样,想把所有人绑在一起,维持一个概念上完美的‘完整的家’。你一直太努力了,很难假装看不见。你就像在玩一个娃娃屋,拼命把所有家具和娃娃保持在原位,还要阻止一切外物入侵。”
沈达谦受惊地抬起脸,光线变换,他眼睛下方的阴影愈发浓重了。
他看上去……非常,非常非常的疲累。
“沈达谦,你在害怕什么呢?害怕我离开这个娃娃屋吗?”章小安笑着摇头,胸腔深处几乎生出母性的悲怆的温柔,“我不会离开家的。我不是会逃跑的娃娃……我不会再逃跑了。”
“对不起……”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章小安沉默了一阵,双手平展,放在自己的白大褂上,“我担心你,担心得停不下来,所以,不要再瞒着我什么事了。”
沈达谦没有回答。他双眸沉沉,盯着走廊的另一头。
章小安恍然地想,或许沈达谦仍然介意着……介意她年少时的冲动蠢事。
她曾是那样不安分,无法在沈达谦如此看重的这个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总是想逃——也许,远方有自己能够归属的位置。
直到有一天,她真正离家出走了。
她至今不知道沈达谦是怎样在偌大的车站里找到她的,他似乎对她的存在有着一种天生的探知本能。而就是从那天开始,他们向两条分道而行的河流,无可遏抑地,渐行渐远。
“你最近总是显得很累,”章小安继续说,“而且,经济上的情况太不好的样子。我一直试探着问你,等你告诉我原因。”
沈达谦含糊地回答:“男人嘛,要为将来打算。”
“你是给我找好了嫂子吗?”玩笑的口气,却没有玩笑的意思。
“那倒还没有。”
“告诉我,你……生病了吗?”
沈达谦转回头来,脸上满是惊讶:“为什么这么问?”
章小安执拗地望着他——这是她思考得最多的可能:“我们当医生的,最常看到普通人是怎么被飞来横祸打乱生活。”
“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呃,可能有个龋齿,其他什么事都没有……”
沈达谦正慌乱地解释,走廊门口忽然响起一个明朗的声音:“沈先生也在这里吗?”
章小安转过身,发现周莉莉正搭着一个小男孩的肩膀站在那里,满脸笑容。小男孩明亮得不寻常的双眼直直地望着他们,表情远超年龄的严肃。
“这孩子是什么人?”章小安问。
周莉莉低头看了眼那个孩子:“没见过,候诊大厅发现的,没有大人带着,我们几个护士问话也不回答。我正准备带他去广播寻人呢。”
章小安正要道别,听到身后沈达谦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见过这孩子……”
周莉莉和章小安齐齐望向沈达谦。他脸色苍白:“我们……需要找到韩玺。”
“嗯?这孩子是他的亲戚吗?”周莉莉弯下腰,用科研目光审慎打量了一番,“确实有点像……沈先生怎么知道是他亲戚?你们见过?那他叫什么名字呀,住在哪里?”她怜爱地摸了摸孩子的头,而男孩一言不发,钢浇铁铸般的表情丝毫未变。
沈达谦叹气:“我不知道。”
章小安拿出手机:“那我打电话叫韩玺吧。”
沈达谦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有他的电话号码?”
“怎么了?”章小安莫名地瞪大眼睛。
“没什么,”他不自在地缓缓松开手,“我以为……你们没再联系了。”
“那么久以前的事也该翻篇了。”她撇开视线,“何况,是我任性连累了他。”
他棕色的眸子在灯影下浓黑如墨,闪烁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安与焦灼:“如果,我是说如果……韩玺不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呢?如果他变了呢?”
“他不会。要说这世上我相信谁是到地球毁灭那天都不会变的,那就是韩玺,”章小安反手轻拍他的胸口,“还有你。”
沈达谦脸上的阴郁并未消散。他垂下眼帘,眸子空茫地望向那个奇怪的孩子,表情更接近于恐惧。章小安正打算追问,这时,一直沉默的小男孩忽然开口了。
“我想要你们劝一下韩玺。”他的声音就像面容一样毫无波澜。
直呼其名——几个大人互相交换了个惊异的眼神。
周莉莉犹豫着问:“为了什么事呀……”
“叫他跟我妈妈离婚。”那孩子冷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