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达谦不明白章小安为什么会留有韩玺的手机号码。
是什么时候，她竟原谅了韩玺？
可他无法原谅。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车站里，小安伏在他肩头咬牙沉默的记忆——那天，是他们少年时代的终结，也是许多其他情谊的终结。
她终于忍受不住，要逃离原有的生活，要逃离这个被她称作娃娃屋的家，逃离那片外墙嵌着被雨水洗得发白的碎石的旧宿舍楼，逃离窗外树荫夏季一定会不懈响起的蝉鸣，逃离沈致林和章阿姨，逃离……他。
她选择了由韩玺来陪伴她的出走。而韩玺竟临门退怯，将她一个人抛在了站台。
她从来不落泪，但沈达谦看得懂她的心碎。
这就是小安心碎的样子。让她心碎的人，就是韩玺。
受那次失败的离家出走的影响，原本稳坐年纪学霸位子的章小安高考发挥失利，最终选择进了长郡市的郡雅医学院。
大学刚毕业时，沈达谦在室内设计系学长开在长郡市的事务所实习，工资不高，加班不少。一个加班多的公司，同事聚餐必然也多。有时加得夜深，办公室所有人会一同去吃顿夜宵。聚餐付款虽是AA制，累积下来，依然叫沈达谦倍觉窘迫。
不久后，章小安也开始了郡雅医院的实习。沈达谦更愿意同她相对而坐，在医院后巷的小店吃一顿小盘鸡。
联系稀少，更有将近两年未见，他们比中学时生疏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没有血缘相系的半路兄妹，可不是注定会彼此远离么？而这中间四、五年的时间，只证明他是那样深切地怀念有她在身边的感觉，哪怕附带再多麻烦。
章小安的房东十分刁钻。她甚至不敢在墙上打钉，不敢换下已老旧的灯，因为房东会借机讹钱，坚称她破坏了房子。
直到某天，章小安突然被下了驱赶通知。房东要搬去外省，想把一直放租的老房子卖掉。郡雅附近基本被陪护病人的家属租住，一房难求，她只能临时去更远的地方找住处，弄得焦头烂额。沈达谦听了章小安在饭桌上无奈的笑谈，突发奇想。
用妈妈给的钱，加上一些借款，他把那间不到四十平的老房子偷偷买了下来。
签字时，章小安才知道这件事。她自然是不肯接受，沈达谦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她——这是爸爸先帮你垫着的，不是白送。再说现今买房更保值，比存银行好。等你做了大牌医生，依房子市值还钱，大家都有得赚。
“这钱……以后我一定还。”章小安紧咬嘴唇。
一股暖意难以遏抑地从沈达谦胸口漫起。终于，章小安一点点在世上找到了存身之所：一份热忱投入的事业，一套在自己名下的小房子，她再不是迷路的孤儿，而他，是能永远在背后支持她的家人。
“你忽然笑什么？好恶心。”
“我升级成你的债主了呀，”沈达谦笑嘻嘻地，“以后我得看紧你一点，不能让你跑了。”
那一瞬间，章小安的肩膀忽然僵住了。沈达谦心中一惊。
他起身向正检查合同文件的地产中介走去，假装没有看到，假装他不经意的话语，没有揭开他们都不愿再提的那件往事。
也许章小安至今未明白，她那次离家出走令他痛苦万分的原因。
童年之后，沈达谦很少全心回想起自己的妈妈，并非章阿姨填补了她留下的空白——她留下的空白太过巨大，覆盖了曾年幼的他所有的自我怀疑和焦虑、窘迫——让他终于从失去母亲的伤口上重新站起来的，是章小安。
她像一场拔城掠地的飓风，将他原本四分五裂、勉力维持的生活全面重组。
他的新生活，是围绕章小安重组的。
若失去她，他的世界将再度无根地浮起、漂移。
韩玺正在书店上晚班，工作时间需要持续到晚上十点。
虽然沈达谦内心一万个不情愿，只能他由把孩子送过去。
章小安蹲在那个小男孩跟前，告诉他，他们会把他平安送到韩玺身边。小男孩一言不发，只是严肃地点头。见此奇景，张式平大为惊异地悄声喃喃：“没想到章医生还会带孩子？”
“她心思细，挺擅长跟人交流的。”
沈达谦话音未落，张式平爆发出一串大笑。沈达谦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对上沈达谦的目光，张式平尚在喉中的后半截笑声生生咽了下去：“啊？你不是开玩笑哦？”他脸色尴尬地推了推黑框眼镜，“啊，我突然想起要去查房……”走出两步又回过头，“不要跟学姐打小报告啊！”
章小安耳朵尖，远远扭过头来：“张式平，你又干什么了？”
“没什么学姐，再见啊学姐！”他心虚地挥了挥右拳，“加油啊学姐！”
沈达谦忍俊不禁：“小安有那么可怕吗……”
周莉莉长长“嗯”了一声——沈达谦这才发现她还站在他旁边：“章医生是那种心善面冷的类型，工作时又比较严肃，确实有点可怕嘛。”
“你就没有在怕嘛。”沈达谦尴尬地接话道。
他不自在地变换了站姿。自从上次周莉莉把跟踪狂的卡片偷偷滑进他的衣服口袋，他们还没这样近的接触过。他知道周莉莉看过那张卡片，但，她是怎么想的呢……
——现在你还爱着他吗？
他可以向她解释，这只是跟踪狂的又一个意识狂乱的幻想。可解释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弄巧成拙？
“章医生是很好的人呀。”周莉莉的视线落在沈达谦身上，犹豫了一会儿，“哎，也不怕沈先生笑话，章医生刚来医院实习的时候，我也和其他人私下议论过她，觉得她看上去冷冰冰的，不讨人喜欢。就在那时，我失恋了。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劈腿了，我伤心得都没法好好上班，请假在宿舍休息。恰巧医院发了中秋过节礼，食堂自己做的新鲜蛋黄月饼，章医生被差来给我送月饼。她发现屋里都是煤气的味道……我以为她绝对要骂我了，明明都想死了，还怕得直哭。我边哭边说，自古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爱情啊，我撑不下去了。章医生打开所有窗户，拿了月饼给我吃，说糖分会缓解压力。然后她认真地对我说，古代的女人没法养活自己，她们没有独立的身份，没法考学，没法出门，没法做工，被男人抛弃只能去死。那些痴情故事都是骗人的，你撑得下去。”周莉莉不好意思地笑笑，“很无情吧？但也奇怪，好像脑袋里的壳被敲开了一个角，忽然就轻松多了。也许是之前‘天涯何处无芳草’‘渣男会遭报应的’那种安慰听多了吧。渣男会遭报应吗？我们这些被伤害的人，心底里其实根本不信的呀。越在意，越纠结，忘记不了就没法前进。”
沈达谦怔怔看着不远处的章小安，他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章医生没跟你说过吧？”周莉莉揉了揉脸，感慨地低喃，“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呢……”她瞥了一眼沈达谦，话里有话，“我呢，也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哦。”
沈达谦脸上一阵发烧。
报出书店地址，沈达谦带那个不肯再度开口的小男孩坐上了出租车后座。他将全身的重量靠向座椅后背，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那个孩子顺从地坐在他身边，目视前方，依然沉默不语。
犹豫了许久，沈达谦试探着问：“你是跟踪我过来的吗？”
“是。”孩子直接地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我不喜欢跟很多人同时说话，我不知道该回答谁。”
沈达谦怔了怔，忽然想起了这个小男孩的母亲。难怪，他们两个人，都有那种与普通人格格不入的冷漠感，虽然情况不同，但是都天生在情绪表达上缺了一些重要环节。
这个孩子在想什么呢？想让沈达谦帮忙，救自己母亲摆脱韩玺的控制吗？
他思忖一番，挑了一个目前最要紧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韩司。”
“嗯，那韩司，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孩子的语速快而平板，几乎没有标点：“我以前在医院见过你，韩玺偷看了你们很久，他解释说因为你是他的朋友。韩玺重视人际情感，我认为他会听从朋友的建议。”
“重视情感”？沈达谦皱起眉头。也许这个孩子还分不清语义中的褒贬吧，又或者，虽然反对韩玺的暴力行为，他对“父亲”这种家庭权威依然抱有天然的尊敬。
“那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两年前妈妈做手术时骨头里打了钢钉，今年取出来后，需要复查，所以我们来了医院。”
沈达谦突然想起之前在郡雅医院“逮住”韩玺时，他说自己是陪家人来复诊……所以，他并没有撒谎。算起来，这孩子的妈妈受伤是在两年前？会不会和韩玺有关呢……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你现在还认得我的样子？”
“我记忆力很好。”
“我和韩玺……以前是朋友，但是……”
或许章小安依然希望把韩玺当朋友吧，他想破头也不明白，而这些事情，又该怎么跟一个有沟通障碍的小孩子解释呢？
“现在，我们不一定会继续当朋友。”
“韩玺会一直把你当朋友。”韩司笃定地回复，“蝙蝠侠说过，‘孤儿都是收藏家’。”
“嗯？什么？”沈达谦跟不上他的逻辑走向了。
“所以蝙蝠侠会在蝙蝠洞里塞满战斗纪念品，他是孤儿，孤儿失去太多了，会珍藏自己的所有东西和所有亲友。”
过了一会儿，沈达谦才愣愣地问：“我不太……这话真是蝙蝠侠说的？”
“我不会骗人。”依然是笃定且简洁的语气。
出租车在柔软四合的暮色中前进，最后一丝橙红的白日余光落在车窗上，缓缓流动。韩司忽然又庄严地宣布道：“韩玺跟我妈离婚后，可以跟穿医生服的那个长头发姐姐结婚。”
章小安？沈达谦下意识地慌忙反对：“不行。”
“为什么？”孩子似乎十分不满。
“呃，因为……人应该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章医生不喜欢韩玺。”
——至少，沈达谦希望如此吧。
“那她喜欢你吗？你们两个结婚了吗？”
沈达谦用掌心严实捂住脸：“不……”
他试图打起精神，找到解释方法。韩司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不用回答我了，我只是礼貌性提问，并不感兴趣。老师说正常的聊天是一个互相提问和回答的交流过程，应该从对方的话语里找出可以继续提问的内容，有时候我努力了，跟我说话的人却反而不想往下聊了——就是你刚才那个表情。”
沈达谦欲哭无泪。
沈达谦以为，韩司在看到韩玺的时候会显示出反感和抗拒。他想错了，小男孩的表现依然平静，甚至相当亲近。
穿着红色T恤和米色围裙工作服的韩玺远远从收银柜台后面迎出来。他弯下身，低声对韩司说了些什么。韩司点点头，拥抱了他一下，在近旁的桌椅上坐下。
如韩玺所言，这家书店也是走自然元素的文艺风格。大半屋顶都换成了适于自然采光的玻璃结构，下面种着一簇簇绿色植物，有桌椅摆放其间，供人读书和喝咖啡。
“你满脸渴望地对屋顶看半天了，”韩玺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了看，眯起眼睛，“没事吧你？要是有人现在给你拍张照，直接能当《肖申克的救赎》海报。”
沈达谦回过神来，耸耸肩：“我大学学的是室内设计，会下意识地注意到建筑装修。”
“怪胎。”韩玺亲昵地伸手拍他的肩。
沈达谦的身体不自觉地僵硬起来。他的视线猛然落到那只手上面——那只会对自己家人发泄愤怒和暴力的手……
接触只是一瞬，韩玺很快把手移开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沈达谦的不适，而是转身选了一本书拿去放在韩司面前，又给他点了一杯果汁。做着这些，韩玺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动作轻柔，甚至可说舐犊情深。
沈达谦原以为，自己内心的愤怒足以让他抓住韩玺的衣领，冲他大吼，质问和谴责，甚至怒到极致给他一拳。
但眼前的这怪异一幕幕，将他的怒火一寸寸窒息，化作迷惑和无力。
他在韩司对面的椅子颓然坐下，全身疼痛。他太累了。
“谢谢你了，”韩玺一点也没察觉到沈达谦内心的这场冲突，也随意坐下，“我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跑到你们那里去的。这孩子，情况有点特殊，可平常我要上班，他妈妈也没照管他的能力……”
“他是特意来找我的。”沈达谦突兀地开口，“他想要我劝你离婚。”
一时，韩玺瞋目结舌。他望向旁边全神贯注读书、仿佛四周一切都不存在的孩子，苦笑着摇头：“这……这算什么事……抱歉，我回头会去弄清楚的，你别在意。”
“我在意。”沈达谦的怒火并未绝灭，它一点点复燃起来，“我知道为什么。几天前，我在街上看到了你和他妈妈，我看到了你怎么对待她。”
韩玺的表情瞬间陷入了迷惘，随后，他显然是回忆起了沈达谦所指的一幕，挺直了身子，靠在椅背上的手虚握成拳。
“你误会我了。韩司的妈妈……”韩玺谨慎地说，“我妻子，智力和精神上有一些问题，有时会……她记不起自己是谁，该往哪里去，甚至把我当作想伤害她的陌生人。我有时……”他叹了口气，“如果她失踪太久，又反抗得太厉害，我会失去耐心。”
“你……难道你明知她有这样的问题，还跟她结婚了？”
韩玺严肃地点头：“她是被一个孤寡奶奶养大的弃婴，现在已经没有家人了。”
“为什么……”沈达谦猛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问下去。
他知道自己脑中下意识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太自私、太残忍——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委屈自己？
不，他应该问的是——韩玺，是你趁人之危，欺骗或逼迫了那个可怜的无法保护自己的女人吗？那个孩子，是你的罪证吗？
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这些质问，无论哪一个，他都无力宣之于口。
韩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肘。他凑近过来，双眼敏锐而清亮：“沈达谦，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只要相信我，我没有做过那些你所担心的事，我没有……变成我爸爸那样的人。我问心无愧。”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沈达谦喃喃，他只觉得空虚，“你的秘密太多了，你甚至从没说起过你有个儿子。”
“我不是韩玺的儿子，”对周遭始终无动于衷的韩司突然抬起头来，冷静地宣布道，“我是韩玺的弟弟。”
什么？
沈达谦的大脑甚至无法消化这个信息，他震惊地望着韩司，又转头望向韩玺。
韩玺的眉头紧拧。沈达谦久久地看着他，而他始终没有否认。
“你妈妈，不是离家失踪了吗？”话一出口，沈达谦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显然，韩司是那个心智有缺陷的女人的孩子，是那个女人和韩玺父亲的孩子。
“你爸爸……”沈达谦结结巴巴，“你跟你爸爸的情人结婚了？你疯了？”
“她不是我爸的什么‘情人’。”韩玺表情变成一片沉重的空白，“我爸那人是个混账，我妈没被打跑之前，他就天天在外面捻三搞四了——但我没想到他有这么混账。我上大学离开乐阳就跟他断绝了关系，两年前，他……出了意外，我回家处理葬礼时才发现……”他闭上眼睛，没法再说下去，“我得照顾她和孩子，至少，给韩司一个合理合法的身份。”
“那她两年前做手术的伤也是……”
“被我爸打的。你见过韩司的妈妈，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情况。”韩玺叹气，“我一直在问自己，如果我是在他死之前就知道了这件事呢？我有没有勇气去举报这个畜生？”
沈达谦摇头，低声喃喃：“为什么会这样……”
韩玺苍白地笑了笑，眼神幽幽望向别处。书店空间里的声音与光线，都细碎和低沉，有一种奇异的催眠般的效果。
“生活没有万全之策，有时只能做一些古怪选择。”他最终站起身来，“我必须负起这个责任，算……‘父债子偿’吧。”
他走到一边，收拾起几本被翻阅又被弃置不顾的书，把它们一一归位。
他的双手近乎温柔。
沈达谦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可这……这不公平。”
“亚里士多德说‘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可真理没有实体，他才退而求其次跟随柏拉图吧。柏拉图不是真理，却是亚里士多德的世界中最接近真理的东西。”韩玺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脊——那是一本《理想国》，“现实生活就是这样，我们只能得到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就算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也不例外。”
“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韩玺拿起一本《黑铁时代》，插回“中国现代小说”门类里去。
“用王小波的话来说——因为我们不配。”他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