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亚溯每天会借着在面包店上班的名义“顺路”到医院准时报道。他的每次来访都像一场风暴,惹眼,吵闹,势不可挡。但他身上有一种怪异的魅力,几个回合下来,若是他超过探视时间,护士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头一天时,还是他拍着胸脯跟章小安保证沈达谦马上就会醒,时间转到第二天、第三天,情况就反过来了。
“沈达谦你快醒醒。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就把章医生抢走了。”田亚溯坐在病床前,语尾低落下去,忽然抬手偷偷擦过眼角。
站在门口的章小安觉得好笑,鼻子却一酸。她努力让自己声音显得冷静而坚毅:“谁答应让你抢了?你在这儿演什么言情剧啊?好了好了,ICU每次只能进来两个人,请你麻利点让开,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沈达谦受伤了,章医生对我还这么凶。”田亚溯皱着一张苦脸站起身,忽然停住动作,在身上一通乱翻终于找出钱包来。听上去他非常满意于自己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我把店卖掉,给沈达谦找更好的医生……”
章小安温和地摇头:“这不是钱的事,多少钱也砸不醒昏迷中的病人。而且,你要相信,郡雅的医疗技术已经是数一数二了。”
田亚溯捏着一堆银行卡发愣:“不会吧,我们只能这么干等着吗?”
倏忽之间,沈致林混杂着震惊、痛苦和愤怒的脸闪现在章小安眼前。她有片刻恍惚,猛地意识到田亚溯还扁着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茫然望着她。她假装生气地拦住他的手:“快收起来,钱包里头多少细菌你知道吗?”
田亚溯一个激灵,赶忙把钱包胡乱往口袋里塞。
扯下鞋套,田亚溯抬头看到排在后面等着探病的人,脸色整个变了。他咋舌半天,挤出一句:“啊……你也来了啊?”
章小安礼貌性地问:“你和瞿女士认识?”
不请自来探病的女子自称是SPA馆的老客人,“跟沈经理算是很熟了”,和田亚溯相识的话倒也并不奇怪。她高而瘦,装扮简洁大方。
“哎呀,叫什么‘瞿女士’,”来人脸上笑盈盈的,声音也甜软轻柔,“叫我小柔姐就好了。”
田亚溯极轻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姓瞿的女子在病房待了不久,一声轻叹,款款起身,双手垂在身前,捏着应当价值不菲的手包,侧首低问:“那个,治疗费上面,不知道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地方?”
章小安微有惊异:“这就不需要了吧,我们还应付得来。”
她捋了捋耳边的头发,没有进一步勉强。章小安暗地松了一口气——她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天外飞来的人情。何况眼前这个熟龄美女和沈达谦的关系,即便她是瞎子,也嗅得出个大概。他们的世界已经足够错综,有些事,就不要再进一步复杂化了。
这位瞿女士抬起视线,看了看章小安:“你是他的……?”
“我……”章小安抿起嘴唇。一时,她竟不知如何回答。
瞿女士笑笑,目光忽然柔软下来:“我明白了。”
门外,田亚溯一脸困兽模样地在走廊踱步,见她们出来,目光炯炯地盯住瞿女士不放。瞿若柔不以为意,对章小安说:“他是个很好的男孩子,祝福你们。”又斜了一眼闻言明显放松下来的田亚溯,仰起头,不紧不慢地离去。
“那,我先回店里了。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立刻打电话啊。”田亚溯深吸一口气。他不安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偶尔抬头,视线黏在ICU内。
“多保重自己。”章小安微微点头,双手在大衣口袋里握紧成拳,“谢谢你。”
平日里骄横无理的大少爷,竟面红耳赤。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章小安才明白了沈达谦为什么一直无法狠心拒绝田亚溯。田亚溯只是个没长大的小鬼,孩子样的坏脾气,却也有孩子一样的纯真和善良。
探视时间所剩无几,ICU内终于只剩章小安一个人。她在病床旁坐下,对沈达谦疲惫地笑了笑——他正安静走失在她无法碰触的脑内迷梦中,对她毫无反应。
她拉起他的手,顺掌心轻轻按摩起来。
“沈达谦,我现在快把你的掌纹背下来了。”她嫌弃地说,“生命线明明很长啊,所以别给我装死了。”
没有回答。
沈达谦的面颊凹陷下去,在病房雪白的光线下暗影沉沉,眉弓和颧骨突兀得厉害。章小安的手指划过他凸起的眉弓、薄而柔软的眼窝,语气柔软:“你还是醒醒吧,你再不醒,我就要乱摸一些超出道德许可范围的地方了。”
房门上响起礼貌的敲击声。章小安回头,发现周莉莉正忸怩不安地站在门口。周莉莉正要开口对她说话,却被视野另一边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周莉莉脸色一变,低声诅咒了一句,比兔子还快地溜了。
章小安莫名其妙地往门外望去,看到韩玺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不,他身旁还有一个人。
仿佛整个人猛然沉入深海,冰冷,黏滞,巨大的压力铁箍一般束缚住她的胸腔,让她无法呼吸。
隔了那么长久未曾相见也未曾想起的甘镜塘教授,被韩玺搀扶着,笑容可掬。
“在电梯里遇到这位老先生,”韩玺解释道,“他说自己腿脚不方便……”
“章医生,好久不见呀。”那双亲切的眼睛落在章小安身上,像是一层带刺钩或是黏着剂的沉重捕鸟网。
章小安许久才压抑住声带的失控:“你……你怎么来了?”
韩玺敏锐地发觉了她的异状。他蹙起眉,视线在双方脸上来回。
“今天过来复查,特地问了骨科的大夫,章医生在哪里。”甘教授的表情换上了深深关切,“听你同事说你的家人住院了,情况还好吧?”
“还好。”章小安戒备地说,“天气冷了,教授还是早点回家去休息吧。”
甘教授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那天听我妻子提起在医院和你聊过天,她没给你带来什么不快吧?我妻子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我倒是习惯了。”
“我们只是随便寒暄了几句。”章小安下意识地往病房的方向退了几步,甘教授却紧逼上前,“听说你认得我的学生?你今年几岁?你是不是……”他忽然止住话头,玩味地上下打量章小安,“真像啊。很奇怪不是吗,章医生张得很像我呢。”
“您真爱说笑!哈哈哈哈!”韩玺的背影忽然出现在章小安眼前——挡住了甘教授粘腻的笑容。
“小安,”韩玺转过头,眼神带着了然的安抚,“探视时间快到了吧,我们进去看沈达谦吧。”又对甘教授说,“教授,真抱歉啊,您看我们这时候也不方便。原谅我们没法继续招呼您了。”
“那我明天再来。”那个温和关切的表情如同面具一般,毫无所动。
韩玺一惊:“不了吧?我们……”
章小安从他身后站出来:“行,您明天过来吧。我也有些话想对您说,希望,”她一字一顿,“听过之后,您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