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去报社,发现小缪的吉他没有带走,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只好拿到了主编办公室。
老头也没多问,就摆在了角落,放在一堆旧报纸上。
他最近没空管我的闲事。据说我们要改版了,各个版面都要压缩,同时成立一个新媒体中心,试图往线上发展。
纸媒的生存空间太小了,走媒体融合的路不可避免。
新媒体中心的记者,更像我们平时说的“小编”,基本是新闻的搬运工,改改抓眼球的标题,重新包装排版上线。
大家都不想去。选题会上老头透了点口风,改版后我们人手将有富余,搞不好会有同事被调走,一时间人心惶惶。
当然了,报社也未必喜欢我们去搞新媒体,就像王记者说的“脑子不够活”,所以估计要大规模招聘,我们社年轻人才缺口很大。
后来果然,年底的时候忙了一段时间校招。因为我本身是跑学校的,熟门熟路,跟着人事部参与了好几场。
校招的事情暂且按下不表,那是2个月之后的事了。
但这两个月里都发生了什么呢,我居然记不清了,幸福的面目就是很模糊。
捡几件紧要的说吧,首先是孙老板成功脱单。
有一回我和顾轶去射箭场,一进门就发现孙老板换造型了。
本来是走文艺大叔路线,胡子拉渣的,都打理干净了,一下子年轻了5岁,居然还有点清秀。
我俩非常诧异,我是喜形于色的诧异,顾教授是不动声色的诧异。
“怎么回事?受什么刺|激了?”我问。
孙老板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说,“小咪不喜欢我留胡子。”
“养猫了?”
孙老板白了我一眼,“你这个媒人真的不合格。”
然后才知道原来老板娘叫张咪,我靠。
她是挺像猫的。
反正他们俩就在一起了,但我不常见到老板娘。两个小老板看来在事业上还未能达成一致,各顾各的店,谁也放不下,都是大忙人。
再就是顾轶,他现在常来我家做饭。
厨艺烂得可以,我都是硬吃下去的,但又不好意思打击他的热情。
主要是不想让他失去来我家的理由。
他做菜跟做数学题一样,恨不能每种调料用量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明明严格按照菜谱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难吃。
我本来是又懒嘴又叼,不然也不会因为点外卖结识老板娘。现在被顾轶培养的,也不挑食了……
反正,脑袋聪明的人也不是什么都擅长。
11月初的一个周末,下雨天。
吃完饭我和顾轶歪歪斜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不知怎么起意,突然问我一句,“年会记者提问那次,你一直在玩电脑,不是在写稿吧?”
我回忆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写稿。”
“你写稿的时候没那么多小表情。”
观察够仔细的,于是我告诉他,其实是在写小说。
他听完眉毛一挑,“在我的讲座上写小说?”
嗯哼。
“给我看一下。”
“不行。”都是写小孩子爱来爱去的,有什么好看,太难为情。
顾轶各种威逼利诱,我都没妥协。最后他居然说,是不是我在小说里骂他,所以不敢拿出来。
真的是越来越怀疑他的数学教授身份了。
我从来都是在小说里骂领导的,怎么会骂他,并不舍得把他写进去让大家看。
但是这件事过去之后,我突然多了一个读者,天天评论,也不回复,每次就一两个字。有时候“好”,有时候就简单的“来了”。
有时候忘了评论,第二天就是“来晚了。”
我一度以为是顾轶,很久才知道不是。
其实从下半年开始,已经陆续有用人单位瞄准新一届的毕业生,我们报社算行动比较慢的,将近12月才终于把校招行程定下来。
本地的学校里,也就师大的新闻专业比较突出,跟我们算校企合作,近几年接收的实习生基本都是师大的,社里也有很多校友。
但我平时很少跑这个学校。这条线基本被一个关系户女同事垄断了,她最近开始休产假,也因此校招的事情才找上我。
宣讲会定在周六下午,师大礼堂,招聘应届毕业生以及大三实习生。当天早上我们就到了,跟就业办的领导碰了个头,然后布置会场,贴海报放易拉宝,忙了一上午。
人事部的几个同事都挺忐忑,毕竟我们副社长要亲自宣讲,万一人来得少,撑不起面子。早年报社招聘乌央乌央的人,挤破头都难进,现如今沦落到担心冷场了。
好在后来证明担心是多余的。
不到2点,礼堂已经几乎坐满,后来的学生只能站在过道,并且还在不断地涌入,人声鼎沸。
副社长到场一看这阵仗简直容光焕发,平时在报社里见到他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今天居然挺和蔼的。
他就近招呼我,“去联系一下学校就业办的,学生这么多,根本装不下,也不安全。”
我一眼没看见校方的人,也不敢耽误,立马去找。好不容易挤出去,发现居然门外也围了好多学生。
非常吵,打电话都听不清。正头大,瞄到边上有个防火门,没多想就推开进去了。
几乎是同时闻到一股烟味,楼梯间灯没亮,黑暗中一个红点正燃着,几秒钟掉落在地上,被麻利地踩灭。
有人躲在里面抽烟。
我手机还播着号,外面听不清,里面烟味大,进退两难间先跺了跺脚。
灯忽明忽暗,看样子接触不良,闪几下之后终于亮了。
然后我就看见小缪一脸晃神的表情,站在楼梯扶手边上,脚还在碾着烟头。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边手机接通了,是之前联系的就业办领导。只好别过身去靠在门边,先把电话讲完。
对方显然也没有预估到现在这种情况,表示临时给我们换场地,这就派老师和学生来帮忙转移。
“好好,那我跟现场的同学说明,半小时后在大礼堂开始,麻烦您帮我们把那边的设备连一下。”
挂了电话回过头,我还没想好说什么,小缪先开口了。
“好久不见啊。”他很坦然,好像之前的事情都没发生过,反而显得我拘谨了。
得亏这句开场白,把尴尬扫走大半,也就笑问他,“回学校了,来听宣讲会?”
他又不是毕业生,难不成还想来实习?
“不是,我陪别人来的,”他往前走了两步,“要换场地是吗?”
“对,大礼堂。”
想到这我还得赶紧去通知,转身要去推门,被小缪从身后先推开了。
他紧随我出来,在闹哄哄的门口扫了两眼,眼神才停在不远处。
“林嘉月!”小缪喊,同时伸出手招呼,“换场地了。”
这名字好耳熟,想起来就是帮小缪代笔的女同学,也是我的假读者,不自觉就顺着他招手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长发女孩子回过头,小巧的脸,眼睛很亮,但表情淡淡的,看得出是个有主意的人。
就这么匆匆一瞥,我又接着回到礼堂。
今天的会场算是白布置了,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往新场地走,还挺壮观。
我和几个同事到的时候,发现小缪和林嘉月已经坐在了前排,一个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随后大批学生开始涌入,我们马不停蹄地接电脑试话筒,一时间手忙脚乱。
等大家都坐定,会场也准备就绪,宣讲开始。副社长慷慨激昂讲了大概有1小时,停都停不下来。
我估计他有点high了,报社老龄化严重,大概是很久没见到这么多学生用崇敬渴望的眼神看他。
讲着讲着,不满足于单口相声,开始挨个介绍。
“看看你们的学长学姐,在日报不过几年,现在都成长为优秀记者了。”
说着大手一挥指过来。
“比如这位——”副社长压根不记得我名字,果然卡壳了,用眼神示意。
“陈燃。”立刻领会,在台上稍微欠了欠身算是自我介绍。
“陈燃记者,”副社长接着说,“今年是优秀记者吧,报道了泄漏事故,大家都知道吗?”
我露出一个官方假笑,抬眼扫到小缪低着头,旁边的林嘉月倒目光灼灼。
又互动了一阵,副社长总算结束他的演出。随后人事聊了半小时待遇,开始收简历。
按计划,我们今晚要完成简历初筛,明天全天安排面试。
毕业生和实习生分开两张桌子,学生一窝蜂涌上来,很快简历堆起来老高。
没再看见小缪,林嘉月很后面才走上来。她把简历放在实习生的桌子上,大方跟我打招呼,“原来您就是陈记者。”
我一边整理简历,一边笑着点点头,“准备来实习吗?我看过你稿子,写得很不错。”
“您说帮缪哲写的吗?那个新闻一般。”她说得不急不缓,带着股自信。
我手上一停,抬了抬眼。随口夸一句,没成想得到这么句回复,“不用谦虚。”
林嘉月笑了,露出一对酒窝。
“明天面试见,缪哲在外面等我,先走了。”
总共收上来300多份简历,初筛加通知面试,忙了几个小时。
从楼里出来已经10点多,晚上的风凉飕飕的,有股冬天凛冽的味道。
我紧紧衣服,正下着楼梯,余光瞟到平台停了辆车。
车灯没开,像是在学校过夜的,并不显眼。但跟顾轶的车型一样,想着还是多看了下车牌号。
结果还真是他的车?
我赶紧快走几步下了楼梯,绕到驾驶位,发现车窗开着一小半,他人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不知道是冻得,还是被月光映着,脸很白,眉头微皱。
“嘿!”我猛敲了几下窗户,“想把自己冻死啊?”
冬天熄火的车,跟冰窖没什么两样。
顾轶猛地睁了睁眼睛,呼出一团雾气,看向我反应了好几秒,才双手僵硬地抹了把脸。
“你可真行。”我拉开车门,探进身去把车启动,暖气打开,顺手试了试他脸颊温度,很冰。
“来多久了,怎么不进去?这么冷也睡得着?”
“刚来……”他声音有点哑,挪了挪身,“我刚下课,顺路过来接你。”
这人9点就下课了,还瞎扯什么刚来,肯定到了有一会儿,车内还暖着的时候,因为太累睡过去了。
“下车,我来开。”上手去解他安全带。
“不用,”顾轶好像终于清醒一点,来按我手腕,“你上车。”
但还是慢了一步,“咔”,安全带弹开了。
他没再坚持,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坐到副驾驶还不忘交代先开到我家。
“哎,你来接我干嘛呢,我这时间都不确定。”边开车边不时瞄一眼,不会冻坏了吧。
“我顺路。”
“哪里顺路了?”
顾轶没接话,他太蔫了,不正常。
腾出一只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刚才脸还冰着,现在已经发烫。
糟糕。
“可能发烧了,去医院吧。”方向盘一转,在前面路口掉了头。
“不用,睡一觉就好,”他声音低低的,“你就先开回家吧,听话。”
“我拜托您听话吧。”
在急诊量了体温,开了退烧药,离开的时候将近半夜。他精神没大好转,回去路上又断断续续睡了好几觉。
我也折腾得困了,强打着精神开夜车,半个多小时终于到达小区楼下。
“到了,顾轶,”轻轻拍他肩膀,“下车。”
他醒了醒神,缓缓坐直了身体往外看,反应片刻:“嗯,我开回去。”
说着去开车门。
“你这样能开回去啊?”
我边说边熄了火,把钥匙揣进兜里,“走吧,收留你一晚。”
顾轶腿已经迈出去,听到这话动作一停,回头看我,倦倦的脸上露出个玩味的表情。
“可以,看来病还不严重。”我揶揄。
他无力地笑了一下,甩上车门走到我旁边,伸出手:“钥匙给我。”
“干嘛?”手放进兜里没掏出来。
“我开回去。”
什么操作?老娘还能吃了你?
我愣住了,一时间莫名和羞愧交织,嘴硬道:“怎么着,怕我啊?”
顾轶低头,嘴角幅度若有似无,半天才叹口气慢悠悠说,“怕传染你。”
我撇撇嘴,手还在口袋里摩挲着车钥匙,搞不懂情况怎么变成好像自己强迫他似的。
下不来台,也实在担心他的状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内心戏就嘀嘀咕咕出声:“老娘都没怕你怕什么……”
“你说什么?”他凑近,也许因为发烧,眼睛像蒙了一层雾。
“我说我给你叫车。”正掏出手机,被顾轶轻轻抢过去。
“天天在心里老娘老娘的是不是。”一脸疲惫笑意,可能站得有点累了,抓着我的胳膊微微用力。
不得不扶着他,一边伸手去够手机,“行了,你要回去就赶紧回去。”
“是怕传染你的,”他看着我,声音减弱,“现在想想要传染可能在车上就传染了。”
顾轶的脸越来越近,嘴唇很烫蹭过我侧脸,最后搭在肩膀上,好像已经体力不支。突然的重量让我没站稳,直接往后靠上车门。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他的热度,以及呼出的气在颈间散不掉,大冬天里一阵燥闷。
连拖带拽把人弄进门。他还有一丝清醒,挣扎着往沙发去,但是全然没力气,硬是被我扶到床上,盖好被没多久就陷入昏睡。
烧仍然没退,只好用湿毛巾敷在额头物理降温,就这么忙了半宿,换了几次感觉温度降下去,我才连滚带爬,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闹钟作响。实在太困,可能也就睡了4个小时吧,我明明听见了却舍不得睁开眼,缓缓伸手去摸手机,还没摸到,铃声就停了。
这才不得不醒来,映入眼帘是顾轶的脸,很近很近。
“还烧吗?”我探手试了一下温度。
“好了。”
“我怎么睡这了。”就在他旁边。
“早上抱你过来的。”
想了想没再追问,刚要坐起身,又被顾轶拽倒。
他揽过我肩膀,边揉着头发边低声说,“再躺一会。”
“迟到了,今儿一整天的面试。”
“我送你去,来得及。”
“别逞能了顾教授,昨天路都走不动了还想开车回家,”我从他怀里溜出去,翻身下了床,“再好好休息一会吧,我上班了。”
这一天,不间断地面试,加上睡眠不足,真让我脑子快炸了。中午直接趴在面试间桌子上眯了一小时才稍稍缓解。
结果下午第一个进来的就是林嘉月。其实昨天我们几个人都看过她简历了,没话说,应该是实习生里最优秀的。
所以还挺放松,只当走个过场。
这位同学看起来也完全没有在担心。她不是来面试的,更像是来提要求的。
“我希望能去社会版实习,尤其想做调查新闻。”林嘉月说,眼睛亮亮的。
“哦,为什么呢?”同事顺着她的话头惯性追问。
小姑娘解释了些新闻理想,跟我当初的想法非常相似。只是最后还不忘补充一句,“像跑学校的消息个人觉得新闻价值有限。不好意思啊陈记者,只是出于实习效果考虑。”
其余几人都看向我,面露尴尬。
“没关系,尊重你的想法。”
我看她踌躇满志的样子,倒没感觉被冒犯,只觉得真像几年前刚进报社,愤青又理想化的自己。
不对,是plus版的自己,我没她这么骄傲。
林嘉月出去的时候,我透过门缝看到小缪靠在外面走廊墙上,眼神无意对上,他点了点头,随后一起离开了。
“陈燃,”旁边同事叫我,“你觉得怎么样?小姑娘有点狂哦。”
“我觉得挺好,她面对我们不怵,以后面对采访对象才能硬气。至于有点狂吧……”
我沉吟,笔尖在她简历上打了个勾,“在报社磨一磨就好了。”
“你认识吗?这个女孩子?”另一位同事也有点犹疑。
我知道人事对这种有刺头潜质的学生是比较为难的。一方面承认有过人之处,一方面担心不够听话,容易惹麻烦。
“不认识。”我干脆回答,笑着把简历放到一边,没再搭话。
后来林嘉月通过面试了,我也不算是帮忙,纯粹觉得她专业过硬,失去实习机会比较可惜。
她本人呢,对面试应该是志在必得的,肯定想不到背后过程并不那么顺利,这也是“磨一磨”的第一步吧。
晚上回家,一开门就闻到饭菜味。
放下包直接走进厨房,果然看见顾轶穿着件高领毛衣,一副居家的样子专心在炒菜。我以为他已经走了,没料到还在我家。
“你今天没课?”靠在门口问。
可能是油烟机声音太大,他闻声回头,这才发觉我已经回来。
“有课,下午的课。”
还挺自觉的回这儿来了?
我下意识笑了,往前走几步探身看,“做什么呢?”
蛋炒饭,再瞄眼旁边亮着的手机屏幕,菜谱。
我之前就说过吧,顾轶厨艺烂得不行,就这还要严格按菜谱来,肯定是一锅精确又难吃的蛋炒饭。
不忍心打击他,只好把话题岔开。
“今天还难受吗?”说着伸手去够他额头。
顾轶配合地弯了弯腰,“已经好了。”
试了下温度,确实不热了。
好像没什么理由继续呆在厨房里,我衣服还没换,桌子没收拾,但就是不想动,垂手站在旁边傻看着。
“累吗?”他腾出一只手揽过我,扶在后脑勺上揉了揉头发,突然侧过脸来低头找嘴唇。
一个意外的很深很长的吻,顾轶抬起头看着我,一本正经问,“我能不能住这?”
炒着饭呢炒出这么个问题?
再说昨天装腔作势的是谁,今天又来闹这出,脸皮可真够厚的。
“看我心情吧。”谁还不会端着了。
他笑笑不说话,回身关了燃气灶。
“做好了?”弯腰想去拿盘子,被他一把拉起来。
“出去吃。”顾轶边说边双手撑在我腰间,突然把我抱起来。
没做准备,被吓出一声惊呼,赶紧搂紧脖子挂他身上。
“出去吃?你都做饭了啊?”
“这么难吃,忍好久了吧?”他反问了一句,同时抱着我往客厅走。
“啊?”居然有自知之明,我以为他口味就是如此……
“我也忍好久了,主要是怕没理由过来。”
看着他发愣,半天才绕过弯来,居然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个人……这个人真是,精明狡诈,心机深重……
“下来啊,穿鞋。”掩不住的笑意,拍拍我后背。
机械地滑下来,站在门口,边穿鞋边觉得被耍了,忍不住一阵恼怒。抬头就想在口舌上扳回一局:“知道自己做饭多难吃吗?”
“知道啊。”随口回答。
“知道还装出一副好吃的样子?”
他把门一关,边按电梯边笑道,“那好像是你。”
话说到这,我已经意识到自己进入逻辑上的死胡同。承认就是昭告一样的心思,忍着难吃为了让他来;不承认明显自相矛盾。
瞪了他一眼,不说话,我恨数学老师。
又爱又恨。
话说,在学校的人,是不是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我很羡慕。
总觉得那个闷热的暑期刚过去,寒假就紧跟着要来了。顾轶又开始忙起来,科研和教学都到了繁重的阶段,偶尔会来我这住,大多数时间连轴转,就呆在学校。
自从接过师大这条线,我的工作量也有上升。师大活动多,对宣传也更上心,跟檀大的风格明显不同。临近放假的小半个月,我已经跑了3个报道。
每次都会见到林嘉月,在她周边500米必定发现小缪,连体婴儿一样。
师大有个记者站,在新闻系设了间办公室,记者、编辑、摄影都齐全,出校刊还运营公众号,像模像样的。
除了校园新闻,也帮着宣传处做一些工作。这么说吧,蔡姐如果是在师大,基本可以当甩手掌柜,通稿也好,采访也罢,都有专门的学生去对接。
林嘉月是这个记者站的站长,交集就是这么来的。
这天周四,师大承办青少年艺术大赛,我跟林文昊一起去采。最近都是跑小消息,感觉很久没跟他搭档出新闻。
不对,不止没一起出新闻,最近的选题会也没怎么见过他。
我俩在宣传处碰头,一起往记者站走,路上疑惑解开了,他最近确实一直在忙别的事情。
“陈燃,”他看向我,“我下个月结婚,你要不要来啊?”
“哈?”目瞪口呆。
林文昊叹口气,贱兮兮说,“你大概是社里最后一个知道的了,看来真是毫不关注我。”
“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这就要结婚了?”
“别人介绍的,也到岁数了不是,”他居然边走边掏出一张请柬,“来不来?”
消息太突然,我还在震惊里,半晌才去接,“你请柬都写好了,我能不来吗……”
低头拿着红色信封,挺喜庆,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
“马上过年你就28了……”这个人嘴又开始欠了。
“谢谢你提醒啊。”
“不是我说你,陈燃。你就是面上吊儿郎当,心里又倔得不行。就你这个脾气,最容易嫁不出去,还不赶紧把顾教授抓住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被前男友催婚,他一路絮絮叨叨,我边听边翻白眼,直到进了记者站的门——
整间办公室只有小缪一个人,正瘫在椅子上玩手机,看见我俩进来抬起头。
我已经习惯了小缪在林嘉月身边出没,但林文昊很是惊讶,怕是忘了上回的不愉快,也可能因为聊到兴头上心情好,此刻他乡遇故知一般,惊喜道:“巧了,你怎么在这?”
就两个月前,也是我们仨,在报社还是另一番尴尬景象。
转眼换了场景,这两个人仿佛失忆了一样,竟然一点不觉得别扭。
小缪坐直身回答,“我回学校了。”
他之前那句“我最烦他”还在我脑子里回荡,形成鲜明对比。本人非常高兴他这么快走出来,但是这反差太诡异了,很让人懵比。
“就你一个人,林嘉月呢?”赶紧问正事,拿了材料好走人。
结果话音刚落,林文昊抢了一步,乐呵呵走过去说,“我下个月结婚。”
边走边把手伸进包里。
我心想这不会是要拿出个请柬吧,下一秒就看见他手上多了一红色信封,我靠。
林文昊刚要把请柬递过去,被我一把拦住。
“请柬不是这么个发法,”把信封又塞回他包里。小缪跟他关系这么远,请人家干嘛啊?礼金包还是不包,婚礼去还是不去,尴不尴尬?
以及,这个人果然连名字都没写,随机发放,毫无诚意。不用看了,我那张打开抬头肯定也是空白。
小缪本来已经伸出手来接,这下愣在原地。他脸上阴晴不定,好像想恭喜却笑不出,张口数次,半晌才沙哑问了句:
“你们结婚了?”
林文昊听完哈哈哈半天,才缓过来。
“是我结婚了,陈燃暂时没嫁出去,”他得意地瞟了我一眼,又把请柬拿出来,“有空就来,大年初六,免礼。”
然后扭头对我说:“你不免。”
小缪接了过去,还真一本正经收好,说了句恭喜。
啊,我受不了这种虚情假意的氛围了,重新拾起刚刚的话头:“林嘉月呢?我们来拿比赛的背景资料。”
“她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小缪抬眼,淡淡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是连体婴儿吗?我无奈开始翻手机找她电话,就听见林文昊又在那八卦了。
“林嘉月是谁?”
沉默了片刻,小缪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传进耳朵,“我女朋友。”
“谈恋爱了?”到林文昊这分贝就上去了,边说还边看了我一眼,余光里特别明显。
他也不是傻子,估计之前在报社就觉得不对,这会儿暗戳戳的说给我听。
快结婚的人了,仍旧这么八卦又无聊。
懒得理他们。电话拨过去很快接通,把情况一说,才发现林嘉月根本不知道小缪在这,记者站的学生都在活动现场,她以为办公室没人。
最后,小姑娘用一种例行公事的僵硬口吻说,“就在里面桌子的电脑上,能麻烦您自己找一下吗?”
这对小情侣也是奇奇怪怪的。
三下五除二找到了文件,直接发到自己邮箱,搞定之后叫上林文昊准备撤,顺口|交代小缪:“林嘉月说你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他嗯了一声,又低头玩起手机来。
一出办公室,林文昊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神经兮兮说,“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怎么样了?”
其实我也觉得再见到小缪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正好听听他有什么高见,于是换了语气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怎么样了?”
林文昊皱皱眉,“不知道,肯定跟以前不一样了。”
咳,看来跟我是半斤八两,说不出个所以然。
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我叫住林文昊,还是认真跟他说了恭喜。
“虽然这请柬毫无诚意,但是我会去的。”
他笑道:“陈燃你真没良心,你请柬是我亲笔写的。”
我有点受宠若惊,只好也跟着笑了。
“虽然吧,咱俩不合适,但当初别人介绍的时候,我是因为真喜欢你才同意的,”他又往回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说,“可惜你不是,要不我还能坚持一下。”
林文昊少有这种正经的时候,着实让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
“抓紧把自己嫁出去吧啊,28不小了,”他又恢复那碎嘴了,“哥给你打个样。”
我乐了:“不用你操心,我肯定能嫁出去。”
最后郑重加了句,“新婚快乐。”
怎么把自己嫁出去呢?
我回去的路上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对大龄女青年来说,结婚这件事就像一场考试,周围同学交卷了,自己才会紧张。
顾轶已经连续几天在学校,今天大概还是一样,想着就让师傅半路掉头去了檀大。
进数学系大门的时候,恰好一个女生拿着两杯咖啡走过身边,挽着头发,挺年轻,但看起来像老师。我跟在她身后,看她拐进一间小会议室。
只是惯性,兴许也是直觉,我顺势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顾轶坐在会议桌前,正在看什么材料。
女生笑盈盈把一杯咖啡递给他,顾轶抬眼道了声谢,又重新低下头,拿笔在记什么。
好吧,她背对着我,没看见笑盈盈的表情,老娘脑补,一定是这样。
然后女生坐到对面,手无意识地翻着资料,却没低头,就一直看着顾轶。
会议室就他们俩,我定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此时蔡姐说过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循环播放:“陈燃,你知道托我介绍小顾的女老师有多少吗,排队能排到校门口。”
知道啊!一时忘了吗不是!
在门口犹豫了大概10分钟,心里期望顾轶能抬起头瞄到我,然而并没有,他很专注。
只能靠自己了。把刚才重演一遍,经过门口偶然看见他在里面,顺势打招呼,这样比较自然吧,嗯。
想着就悄声往外走,数了20步准备折返,刚转身发现杜博士拿着保温杯,站在走廊中间正一脸疑惑看着我。
“陈燃?”他好像刚从茶水间出来,拧了拧杯盖,“怎么不进去?找顾教授吧。”
“啊……是,”我故作淡定走过去,“你们这是在开会?”
“不算开会,课题组碰个头。”
他引我进去,才到门口就喊了声:“顾教授,陈燃来了。”
两人都闻声看过来。
顾轶先愣了一下,眨眨眼嘴角自然弯出一个弧度。他放下笔,随手整了一下材料,起身朝门口走过来。
余光里,女生也回过身,好像认出在门口见过我,微微点点头。
“陈燃记者,顾教授女朋友,”杜博士充当了介绍人,“这是经济系的叶昕仪老师,跟我们一起做课题。”
说着他把保温杯放桌上,看着人家捋了捋头发。
嗯?这是又不好意思了。清醒点,人家都没给你买咖啡啊,注定又一起悲剧。
我跟叶老师打了个招呼,这边还客气着,顾轶已经走到面前。
“怎么来了,吃饭了么?”他低声问,一边扶过我后脑勺。
“啊?”我把目光收回来,“没有。”
“你们先看,我去吃饭。”顾轶回头利落交代。
然后我就被他半带着,忙不迭说再见,出了会议室。
临走时又看到那杯咖啡,原封不动留在顾轶的位置上。
一路回了办公室。
“不是去吃饭吗?”我进了门,这话还没等问完,尾音变成一声闷哼。
顾轶转头捧着我的脸吻下来,慢慢手扶上后颈和腰间,紧箍着好像要揉进怀里。
觉得胸腔快没气了,才被松开。我还喘着,就听他低声说:“我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前一刻的危机感被轻松熨平。
“是,那你怎么不回家?”
顾轶看着我,弓身把脑袋搭在我肩膀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在颈窝,闷声说,“走不开,累。”
换我轻拍他后背,但好一会这人都不起来,肩膀快酸了。我一动,他就保持这个姿势跟着挪步,好像赖在身上了。
“你起来。”
“嗯。”只是口头答应。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转移话题:“人家给你的咖啡怎么不喝?”
果然,半晌他把头抬起来,皱眉想了一会,笑着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数学老师就总能把问题发散是吗?跳过中间环节直接想到点子上?
“什么什么时候来的,”我含糊带过,随口接了句,“都浪费了,咖啡。”
他往外几步去开门,“哦,那我去拿上。”
“得了得了,都凉了怎么喝。”扯住他袖子。
顾轶笑着揽过我,顺势出了门,说:“一杯咖啡吃哪门子醋。”
吃完饭回来,正赶上学生下课。
在熙攘的人流中往教学楼逆行,他问起过年有什么安排。
“我要回家啊,”隔壁城市,“但是初六要回来参加婚礼,林文昊结婚了,真够快的。”
“林文昊?”他好像在回忆这个人是谁。
这我才想起来,顾轶并不知道林文昊是我前男友。
“就是给你拍过专访照片的记者,有印象吗?”
他缓缓点头,既没有追问林文昊,也没继续结婚的话题。
这是件我们从来没聊过的事,不知道他的想法,也只好默不作声。
回到会议室,只有叶老师一个人,看见我们进来打了声招呼。
“您吃饭了吗?”我也客气了一句,试图用“您”拉远距离,虽然她看起来年纪不大。
“没有,”她笑得挺甜,“我不饿。”
“杜博士呢?”假意环顾一周,其实我一进门就发现他不在。
“他去吃饭了。”
就剩两个人吃饭还不同步,至于区别对待到这么明显吗。
顾轶已经坐下,这时候叶老师递了一份材料过去,探过身支肘说,“你看看,这里可以吗?”
好像我不存在似的。
感觉自己是有点多余,该回家了,可……
不是我说,杜博士还能不能行了,吃个饭吃到哪里去了还不回来?
就在我犹豫走不走的时候,顾轶目光从材料上移开,掠过叶老师,说:“着急回去吗?不着急坐这。”
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坐他旁边大概有半小时,边玩手机边瞄几眼人家讨论数学问题,突然觉得自己特没劲。
我在干什么啊?老娘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
再说,我们杜博士就算吃满汉全席也该回来了。
“顾轶,”轻轻拍了拍他,作势起身,“我先回去了。”
“这么急?”
“稿子还没写,是比较急。”就是想强调自己也是有正事的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他顿了顿,只好跟着起身要送,被我按回位子上。
“不用,你们接着讨论,我自己可以。”
还想表现自己是独立的人,出于一样莫名的心理。
刚走出数学系大门,看见杜博士火急火燎迎面过来,暗暗舒了一口气。
“吃完饭了?”我打了声招呼,他这才注意到,急急停下脚步。
“哎,你要回去了。”明显心不在焉。
我看他状态不大对,顺嘴问了句,“怎么了,这么急?”
“家里有点事,我回去拿下东西,先走了啊。”拔腿就准备进门。
“诶诶,那你晚上不在这做课题啦?”我忙跟上几步。
“不做了不做了,辛苦他们俩吧。”
杜博士一溜烟消失在视野,我原地转了个圈,又开始想走不走这个问题。
烦人。
后来还是回家了,稿子写完,早早强迫自己睡着。
大概凌晨吧,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迷糊醒来,心里有点怕。光脚下了床,把手机按到拨号界面,顺手拎起床头柜的陶瓷摆设往客厅摸去。
然后就看见,阳台透进来的淡淡光亮下,顾轶正在门口轻手轻脚脱鞋。
远远对视了几秒,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陶瓷品拿过,放在茶几上,然后抱起我往卧室去。
“回来晚了。”他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