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最后一次报道,让人难安。
不知大家是否留意,过年期间报纸会相应调整,或减少版面或休刊,只要没有突发事件,常年精神紧张的记者们终于可以放松几天。
周五,年前最后一次选题会,氛围已经开始松动。我也挺开心,回家的票都买好了,按说不会再出什么采访,学校也都准备放假了。
主编正在布置过年期间的值班,我稀里糊涂听着,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看是王记者。
刚按掉,没过几秒钟又震动,还是他。老头被打断,目光扫过来,示意我出去接电话。
王记者能有什么急事?还连环call。
在会议室门口一接通,就听他低声说:“陈燃,有个独家送你了。”
我对他这种说法表示怀疑。文教版什么时候有独家了?学校每次出点新闻恨不能广发英雄帖,媒体一个不落。
带着怀疑,还是回了一句:“什么独家……”
“师大一个女学生跳湖了,自杀未遂,现在在医院呢。”
呃,是我一向不爱跑的新闻。
说实在的,几乎每年都会有一两起学生自杀新闻,因为感情纠葛也好,学业压力也好,纵使天大的痛苦,最后都一样变成几行铅字。
令人惋惜,真不值得。
偏偏还发生在这个节点上,于是回了句,“不用了,我等官方通报。”
“你猜是因为什么要自杀?”他没理会,仍旧自说自话,“好像是和导师感情纠纷,学校在压着。”
我脑子宕机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线索你自己怎么不跟……您这是在坑我。”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徒劳地重复,“哎,怎么是在坑你呢?”
“这新闻你发不出去吧,我不也一样?”
就是这么普通又怂的记者啊,真希望他没打这个电话。迟疑片刻,只想出这么一个办法:“我看把线索给网络媒体吧。”
王记者叹口气,颇有些无奈说:“快过年了,有合适的我就不找你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小姑娘挺可怜,但我确实报不了,你就也当不知道吧。”
然后他就挂了电话。
我在会议室门口没法平息,被一通电话灵魂拷问,推上道德高地。
为什么要给我出这个难题啊,本来混过几天就可以回家过年了。本地媒体和学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独家谁敢要?谁能发得了?退一万步讲,真的发了以后也甭在这圈子混了。
但是现在王记者把困扰转嫁给我了,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做,我会寝食难安。
还在纠结,会议室门被推开,散会了。同事们鱼贯而出,老头经过我身边,来了句,“电话接得够久的。”
我趁机跟上他,讪讪说:“主编,我这有个新闻线索。”
把事情大概讲了,老头坐在办公室里,皱着眉头不吱声,丝毫不在意我目光灼着。
半晌,才缓缓开口:“陈燃啊,我都快退休了,你还在锲而不舍给我找麻烦。”
得,一句话就被噎住了,舔了舔嘴唇,准备告退。
就见他招招手叫住我,叹口气:“反正我准备退休了,没什么可担心的。你要是想好了,就试试看。”
我动作一停,回头看着他发愣。
“也许网络版能发,只是也许啊,更可能白费功夫。但你要真报了,以后学校可跑不了了,文教版难呆。”
“嗯……”
“自己决定吧,帮我把门带上。”老头低头不再理我。
决定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就在老头说试试看那瞬间,让我心里有底。
下午就去了师大,想看看情况是否属实。
在学校奶茶店坐了半小时,听到几波学生讨论这件事,大体跟王记者说的一样。
艺术学院的女研究生,因为导师行为不端和学校反映,但没有得到关注和解决,最终跳湖轻生,所幸被救上来,现在人在医院。
这事我自然不敢找宣传处,只好去记者站转转,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正巧几个学生刚开完会,我就跟着闲聊了几句。他们对这件事义愤填膺,碍于学校不敢发声,只好暗戳戳在公众号指桑骂槐。
还是林嘉月先反应过来,来了一句,“您要报道这件事?”
“没有,随便问问”,我摇摇头。
“不敢吗?”
嘿,小姑娘还激我,忍不住瞥了她一眼,笑回:“对啊。”
林嘉月闻言挑眉,略带不屑:“本地媒体都噤声,还不如发微博管用。”
“你要发微博?见过那个跳湖的女生了?”
“联系上了,她需要人帮忙,我晚上就去医院。”
我来了兴趣,顺口套出地址,草草结束对话准备先走一步。谁料刚出办公室的门,就看见小缪靠墙站在门边。
“你要报道这事是吗?”他单刀直入,不知道在这听多久了。
“谁说的,”我岔开话题,“你在这干嘛,怎么不进去?”
“那个女生的导师是院长,你知道吗?”
“知道啊。”
之前是不是忘了说,导师是艺术学院院长,50多岁,我在青少年艺术大赛的时候还采访过他,人模狗样的。
小缪没吭声,我正准备走,突然被他扯住袖子。
他叹口气,手又虚挎在腰间,好像那小祖宗又回来了,说:“你是不是现在要去医院。”
我有点糊涂,还没想好怎么回,听他接下去说,“我也去,你自己不行的,没人引荐,对学校的事情也不了解。”
“用不着。”实习生还想带起我来了?
我俩还没掰扯清楚,门里又晃出个身影来,林嘉月一脸不服气说,“人是我约的,我也去。”
一拖二。
以前是带实习生,现在还带着实习生的女朋友,这叫什么事啊。
一路到医院,我特意加快脚步走在前面,尽量给他们俩留出空间。结果无意回头发现这两个人也是一前一后,我们仨居然走成一列纵队。
画面也是奇怪,忍不住暗自纳闷。
说回正事,在病房见到了跳湖的女生。她脸色惨白,看起来很虚弱,躺在床上几乎只有眼睛轻眨,没有过多表情和交流。
她妈妈在床边照顾,也一言不发。
简单说明来意,我问她确定要曝光吗,报道一旦发出,二次伤害不可避免。
病房里一阵沉默,小缪皱着眉走到一边把门掩上,好像不忍心听下去。阿姨脸色沉沉,半晌艰难开口:“闹大了对孩子也没好处……”
我默默点头,表示理解。
这时躺在床上的女生表情变化,从木然到痛苦,开始激动。她控制不住双手攥紧狠狠拍床,让我联想起砧板上的鱼。
“我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死我也要拉上他。”她一开始压着声音,随后不断重复这句话到几近嘶吼。
林嘉月被吓得往后退一步,然后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开始掉。
阿姨手忙脚乱安抚,强压抑着也还是低低哭出声。
病房里喊声哭声让人脑子混沌。我很怕自己出离愤怒,等了几十秒平复下来,才轻轻交代林嘉月开录音。
“那我帮你,”我看着她眼睛,“能跟我讲讲具体情况吗?”
有数十张微信截图,有录音,有她的口述。我需要做的是穿针引线,把这些拼合。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眯眼看过去,你会觉得有些东西就是该拿出来晒一晒,晒得透透的。
两个小孩很压抑,小缪眉头一直拧着,不吭声。林嘉月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在努力调整情绪。
“你们俩这两天帮我采一下她周边的同学,要录音,要留个人信息。”
“你呢?”小缪抬眼。
“明天去会会院长。”
“不行,我跟你去,”他嘴快,没留意林嘉月扫过来的目光,“这就是个人渣,你还要采访他?”
“人渣是没长嘴还是没权利说话了?”我反唇道,“就你这么冲动,能让你去吗?你还不如嘉月。”
顿时都消声了。
最后叹口气,“得得得,你俩都赶紧回学校,别在门口站着了。”
小缪脸上一冷,看我几秒,赌气似的拉着林嘉月就下了楼梯,转眼两人消失在拐角。
哎,我觉得我总算又找到了跟小祖宗相处的方式。
回家就开始整理信息,坐在电脑前忘了时间,顾轶都已经进门了我却没注意到。
“在干嘛呢?”
这一问,我才恍然清醒,发觉自己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周围全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没,写稿,恍神了……”
他随手捡起一张记录,看完敛眉又拿起一张,然后扫了一眼电脑。半晌把我揽到自己胸前,低声说:“你压力太大了。”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发得出去,”刚一出声,就被自己的哭腔吓了一跳,但是控制不住开始抽噎,断断续续说,“我又怕曝光不了,又怕,又怕发出去得罪人……”
他就一下一下拍我肩膀,丝毫不嫌弃这搬不上台面的怂包想法。
算一算,从认识顾轶到现在,我哭过两次。两次都不是因为他,但都是对着他哭。
第二天,他陪我去师大采访院长,一直在我身后不远的距离站着,让人安心。
说是采访,其实不算。我在办公室把人截住,一表明来意,对方就冒火了,碍于身份没有发飙,但拒绝回答任何问题,语气不善送客。
我试图好好讲话,他只是一味驱赶。最后忍不住把聊天记录全摔在了桌子上。
“日报是吧,你试试看能不能发得出去!”这下脸色变了。
“拭目以待,您这话我也会写进报道里。”
后来把稿子写了,主编帮我修改校对,给了新媒体中心,在除夕前一天发了出去。
学校找了很多关系,老头背负巨大压力,让我有点后悔冲动惹怒院长,但他那句“你试试看能不能发得出去”也同时惹怒了很多记者朋友,引发大规模的圈内转载。
除夕当天我回家时,看到报道的热度已经很高,没有被春节的喜庆粉饰,而是在对比下愈发凸显。
回家5天,电话就没停过。
藏在通讯录里几年不露面的名字轮番上阵,拜年也好闲聊也罢各种开场白,最终指向一个话题:让我撤稿。
一开始还接听,还解释。从事件走到大众视野里开始,就已经不由人了,别说是公关我,再往上面找也是徒劳。
但电话还是一波接一波涌来,搞得我心力交瘁,又怕爸妈担心,最后只好静音关机。
估计他俩还是有所察觉,知道我工作上不顺心,又不敢深问。于是悄摸摸把灿灿叫来陪我。
从名字就能看出血缘关系,这是我表妹。我俩的名字都是外公起的,单字一个燃,一个灿。
这丫头刚上大学,放假无聊可能也憋坏了,乐不得过来,从大年初三开始在这混吃混喝。每天在我耳边叨叨不停,从她们宿舍那点儿破事,到明星八卦新闻舆情,不间断的疯狂输出。
不知道是领了任务来分散我注意力,还是上大学之后彻底解放自我了。
睡我房间,每天熬夜,凌晨刷微博突然爆笑把我惊醒……总之,自从她来,老娘只有在洗手间才能得到片刻宁静。
如果你们还记得,初六我要回去参加林文昊的婚礼。返程的前一天下午,我和灿灿横七竖八倒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在敷面膜,她边刷微博边吃零食,突然激动说:“诶,师大发声明了。”
心里一动,故作淡定问:“说什么了?”
她停了一会,才又接着丧气着说:“咳,说会重视调查什么的,通篇废话。”
“嗯。”
“你说这什么破学校?之前就装缩头乌龟,被骂成这样了才发个不痛不痒的声明……要我说这人渣老师就应该抓起来……”
灿灿开始骂骂咧咧,我听得更烦了,正准备打断她,敲门声传来。
“开门去。”来得真及时,正好让她停下来。
“谁啊……你叫外卖了?”这丫头慢慢吞吞起身,过会儿门锁咔嚓一响。
灿灿问,语调里居然带点不好意思:“您找哪位?”
低低的声音传来——
“陈燃在么?”
我脑子嗡一下,条件反射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
扯下面膜探出头看了眼,顾轶就站在门口,还拎着一堆年货。
完全没有准备他会上门,懵比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
灿灿回头疑惑喊了声,“姐?找你的?”
“等下!”我头没梳脸没洗,穿着睡衣原地打转,一瞬间在考虑是不是把面膜贴回去更好见人。
时间紧迫,最后带上睡衣帽子,抽紧拉绳,只露出一小块脸,出现在顾轶面前了。
“你怎么来了?”我挺想他,但此刻惊吓大过惊喜。
他一愣,原本皱着的眉微微舒展,马上又板了板脸:“还真在家,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这才想起来手机被甩到一边好久了,心里实在抱歉,“我的错我的错,不会是……为了这个赶过来了?”
这可是两个城市啊。
“不是,本来就想拜访,联系不上你,贸然来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放进门,人仍旧站在外面,说:“不然晚上,请你父母吃饭好吗?”
我呆住了,这是要见家长吗?女婿上门?这难道不是结婚前的步骤吗!?
当下松了松帽子,心里埋怨自己如此不挑时机的滑稽,“那个,好啊……”
顾轶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看样子觉得唐突进门不妥。我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请他坐一坐。
两个成年人顾虑颇多,但有人可毫不在意,只管凑热闹。
就听身后突然嗷一嗓子,灿灿边往回跑边喊:
“姑姑!有个男的来找陈燃!可能是我姐夫!”
我和顾轶当下愣住,因为“姐夫”这个词,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灿灿!”回头想叫住她已经来不及,眨眼的功夫,我妈人未到声先至——
“你说谁来了?”
“我姐的男朋友!”
一唱一和话音刚落,她人从房间里出来,打眼先看见我,边走边唠叨,“燃燃,你这什么样子,把帽子摘了。”
对亲闺女的嫌弃毫不遮掩,下一秒看到了门口的顾轶,表情变得倒快。
“这是……小顾吧?”嘴都合不拢了。
“阿姨好,”他大方打了个招呼,“贸然上门,来拜个年。”
顾轶在沙发落座,我们一家子围着,边喝茶边聊天。
说是聊天,我看像采访,审讯也不为过。
几句客套之后就进入问答模式,而且是灿灿问,顾轶答。我也看出来了,她所有问题都在我妈授意下展开,俨然是他俩发言人。
“姐夫家是本地的吗?”
“有兄弟姐妹吗?”
“叔叔阿姨是做什么的?”
“跟我姐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呀?”
……
顾轶都老老实实回答,一直笑着,看起来丝毫没有介意。但老娘没那个耐心,已经如坐针毡,用眼神杀她几十次。
“诶,你俩准备结婚嘛?”话聊到这,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灿灿!”
不等顾轶回答,我轻喝一声,这丫头拿着鸡毛当令箭,越问越离谱。
她一撇嘴,委屈巴巴向我妈求助。
“别理你姐,”母后发话,瞥我一眼慢悠悠来了句,“燃燃你去换件衣服,看你穿的什么样子。”
“妈———”
“快去。”一边催促一边续茶。
环顾一圈,老爸只喝茶不吭声,完全是我妈背后的男人;灿灿这个新晋爪牙满脸得意,就是个叛徒;我妈不用说了,团伙核心,加上左右护法,气场2米8。
啊,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龙潭虎穴?想着就投去同情的目光,迟迟无法起身。
顾轶与我对视,片刻低头笑了。
“去吧。”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示意可以应付。
我恨恨回了房间,迅速换完衣服,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好像聊得还行,有说有笑的,看来低估顾教授了。
于是又匆匆打理自己,耽误了点时间,再出去的时候,外面的氛围已然变了。
从其乐融融变成哄堂大笑,连我爸都跟着拍腿直乐。
特像春节期间可口可乐广告里团圆的大家庭。
我慢慢坐下来,看他们笑得太开心了,忍不住满脸疑惑:“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姐你为什么听人家讲座在下面写小说啊?记者提问问人家有没有结婚?啊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笑死我了……”灿灿弯腰捂着肚子,笑出鹅叫。
我当时脸色就不好了,敢情是在笑老娘才这么开心。
这料肯定是顾轶抖的了,立马转头怒视:“顾轶?”
他抿了抿嘴唇,眼睛刻意不看我,没事人一样笑意盈盈,悄悄来握我的手。
“那个,燃燃啊,”终于笑得差不多了,我妈起身,“小顾晚上在家里吃饭,我跟你爸去买菜。”
哦嚯,靠出卖我还换了一顿饭,好样的。
趁他们回房间穿外套的功夫,我挑眉看向灿灿,“你不去么?”
“啊?”她眼珠一转:“我……去还是不去……”
“刚刚不是说要去买零食吗?”我漫不经心地提起,“诶,你这学期挂科的事,舅舅知道吗?”
灿灿一愣,嘟嘟囔囔听不清说了句什么,然后不情不愿地起身,懒洋洋喊了一嗓子,“姑姑,等一下我也去。”
他们仨一走,家里终于安静了。
刚关好门,准备跟顾轶算算刚才的账,一回身发现他人在眼前,张开胳膊就要揽过我。
“诶诶诶,”我手撑在他胸前,“怎么回事,拿我当笑料?”
他看着我,眼神很真诚,眼角藏笑意:“有点紧张,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教授还会紧张啊。”我揶揄。
“嗯,”他一本正经地说,“关系人生大事。”
我突然脸一红,莫名觉得燥热,侧身溜出岔开话题,“带你参观参观家里。”
所谓参观,整个家逛一圈用不上半分钟。
我房间现在是跟灿灿两个人住,刚才趁换衣服的空档简单收拾了一下,仍旧挺乱的。
顾轶倒没在意,饶有兴趣看我书柜上从小到大的照片,听我给他讲拍摄的时间和故事。
最后他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时我接手第一个采访,在准备问题时被同事抓拍。
“你知道你小表情特别多吗?”他把照片拿下来给我看。
照片里我微皱着眉,眼睛看向右边,笔杆支在下巴上,若有所思状。
“还好吧,这就是思考的表情。”
他摇摇头,“讲座那次,我看你坐在下面,好像很专注但完全没在听,一会失落一会惊喜。你思考的时候,内心戏都写在脸上了,丰富得很。”
咬着嘴唇,听他接着笑说,“你站起来提问,都不知道问谁。整场讲座你目光扫过我不下10次,结果都没聚焦。”
我不知道这些细节都落在顾轶眼里,顿时涌上一阵甜意,踮起脚去环他的脖子。
他顺势把我抱到书桌上,动作利落地吻上来。期间碰掉了笔筒和几本书,我听到笔掉了一地,同时听到自己心跳像烟花炸开。
不一样,此时此地,他在我书桌前,这感觉不一样。
12岁我趴在这写作业,16岁我坐在这想班上哪个男孩子比较帅,22岁我靠在这思考毕业后是工作还是考研,现在28岁,我和顾轶在这接吻。
我觉得他终于和我的人生轨迹重合了。
然后扫兴的声音出现,随着几声拍门,灿灿的嗓门嘹亮,怎么听怎么觉得是在报信:“姐!我们可回来了!正在开门!”
仔细听,灿灿的喊话伴随着钥匙开门的声音。
顾轶好像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把我从桌上抱下来,停顿了2秒钟又急忙弯腰去捡地上的书。
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他慌张的样子,当时有点呆住,也忘了去帮忙。
这边刚起身把书放回桌上,三人团伙进来了,经过我房间门口对视上,双方表情都有点微妙。
就是那种,都怕尴尬而装作若无其事的微妙。
“回来啦,我带他参观一下……房间。”不知道为什么,我双手下意识摩擦自己的衣侧。
“啊,你们参观你们的。”我妈把我爸拽走,剩下灿灿往门边一靠。
她满脸奸笑,还拿着一串糖葫芦边吃边说:“感谢我吗?”
“谢你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灿灿哼了一声,正要转身眼神落在地上,突然又来劲了:“笔掉了一地啊,啧啧啧。”
我做贼心虚,被说的一愣。刚反应过来想去打她,这丫头跑了。
小小年纪整天都在想什么,难怪考试挂科。
晚饭从6点吃到现在,现在10点多了。
我看着顾轶脸越来越红,从拘谨客气到跟我爸称兄道弟,真是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还有这种时候:支着胳膊迷迷糊糊,眼神一直在飘走,话都快讲不清楚,还在附和我爸的慷慨发言,陪着喝酒劝都劝不住。
都分不清楚他俩是谁把谁灌醉了。
顾轶晚上肯定是回不去了。我和我妈去收拾客房,这房间长时间闲置,而且朝北,阴冷阴冷的。费了半天劲才把床铺好,母后出去发威了:“行了别喝了,都几点了,你看你把小顾灌的!”
我爸还在兴头上,嘴里含含糊糊的想继续,还是迫于淫|威被掺回房间。
我在顾轶身边坐下来,看他用手撑着头,忍不住轻声问道:“喝多了?”
他抬起眼定定看我,脸上好像打了腮红,半晌点点头:“嗯。”
又过了一会儿,自己接了句:“没有。”
得,多了。
“睡觉去吧,”我去拉他,发现根本拽不动,“快点起来。”
顾轶双手抹了把脸,强行让自己清醒,低声问:“有水么?”
“有,等着。”
泡了一杯蜂蜜水给他喝下去,好像又清醒几分,自己撑着胳膊站起来,“这桌子,这桌子要不要收拾。”
“不用你收,赶紧去睡觉。”
我扶顾轶到房间,才发现他身上酒味非常重。
刚关上门,手还没离开门把手,就被他抱住,是醉了站不住还是怎么的。顿时屏住呼吸,但酒气好像还是从全身毛孔渗进来。
我有点撑不住他的重量,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往床边挪动,眼看他就要仰倒,突然一个天旋地转,顾轶转腰把我按在床上。
反应这么灵敏,到底是醉还是没醉?
我仰面倒下还有点懵,就看见他俯身把脸凑近,重重吻下来。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缺氧,脑子越来越混沌,思考能力都丧失。当时没了时间的概念,可能就一会儿,突然觉得腰间一凉。
如之前所说,这房间阴冷阴冷的。这一凉让我立马清醒,发觉顾轶呼吸很重,一手撑在我颈间,一手正掀起我衣服。
“顾轶,”急急抓住他的手,“喝多了?”
“我跟你说了没喝多。”他停下来看我,声音哑得像过了层磨砂纸。
眼睛炙热又有雾气,让人不自觉沉进去,半晌我只吐出这么句话,“他们还没睡呢……灿灿还没睡……”
说话间我还能听到灿灿在客厅走动的声音。
“嗯……”顾轶沉默了几秒钟,撑起身……
撑起身关了灯,回到我耳边低低说,“那小声点。”
拿过边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1点。
顾轶睡着了,很沉。我悄悄爬起来穿好衣服,摸回自己房间。一进门,被光晃得睁不开眼,条件反射去遮挡,透过指缝发现灿灿拿着台灯在照我。
就像审讯。
这丫头挑眉笑嘻嘻:“干嘛去了?”
“把灯关了。”
挡着眼睛进了房间,她配合着移动,始终把光打在我身上。
终于走近探身去关了台灯,我不是很有底气地问:“你怎么还不睡。”
灿灿没理会,又重复一遍,带着暧昧的笑容:“你干嘛去了?”
“大人的事少管知道吗?”边说边把台灯收回桌子上。
“我也是大人,我也要谈恋爱,”她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晃了一会儿,轻轻说,“你结婚我当伴娘好不。”
我看着她,不自觉弯起嘴角,“好。”
“你知道下午我们聊什么了吗?”灿灿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你的顾教授想结婚,这是上门问姑姑姑父的意见。”
我动作缓住,侧耳听她接着说。
“姑父说,”她学我爸讲话的语气:“我们没意见,一切听燃燃的,燃燃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
我呆呆的听着,内心有什么在翻涌。
“诶姐,是不是觉得特幸福。”灿灿揶揄。
“是,”我把被子往她身上一盖,“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的时候灿灿还在打呼噜,开门出去一片安静。
看样子都还没起床。
轻手轻脚挪到客房门口,推开一个缝探身看进去,床上空着。这一大早的,人呢?
绕到洗手间,也空着。
最后往餐厅走,才看到顾轶,正在收拾昨晚的桌子。满眼杯盘狼藉,但他动作很轻,居然没弄出什么声响。
我呆站在一边,感慨这是什么贤惠男朋友?
几秒钟后他才抬眼发现我,“醒了?”
“嗯,”上手帮忙收拾,忍不住夸他:“你表现也太好了吧。”
顾轶笑了一下,慢悠悠回我,“是昨晚还是现在。”
我反应了几秒这话的意思,赏了他一个白眼。
吃完早饭,我和顾轶准备返程,结束短暂的假期。本来这个春节对我来说,实在有点难。回到单位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依主编之前的交代和暗示,我很有可能要调往新媒体中心。
那意味着我跑学校混日子的大好时光被掐断,意味着被迫从传统记者转型到新媒体小编,意味着散漫即将终结,坐班和值班就在眼前招手。
哎,还好有顾轶在。
老娘是不是也算是职场失意,情场得意了。
在楼下送我们离开,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她说:“我们都挺满意小顾的,但最重要还是看你,想结婚就结婚,想再谈谈恋爱也行。”
一阵暖流,我妈居然不催我了,以前各种安排相亲,现在怎么突然这么开明呢?
母女俩就差执手相看泪眼了。
她又补充一句:“不过结婚之后也能谈恋爱啊不是,我看还是先结婚,抓紧啊燃燃,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