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身穿蝶翼状彩裙的柳映璃手持香扇站在更换过的新屏风面前,她精致的妆容和衣服,还有我见犹怜的纤弱气质,让站在书房内服侍舒雅作画的觅雪都不禁怦然心动。
桌上摆着雪白的绢纸,旁边有调制好的颜色齐全的颜料,舒雅面对着雪白的绢纸,怔怔地坐了半个时辰,就是无法提笔作画。
舒雅只要一想起昨天在书香坊中,宁煜风握着自己的手,并且他很有可能看到了自己刻意隐藏于衣底的小臂和手链时,她就有说不出的焦心——如果宁煜风认出了她的真实身份,那她还能否安心留在绮云楼作画?
如果他以自己掌握的实情向舒雅提出要她去景城的要求,那么无论舒雅是否愿意,恐怕她都必须跟宁煜风走一趟了。
一想到这里,舒雅的心就更慌了,她看着摆在桌上色彩鲜艳的颜料,那些纷繁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让她根本无心作画。
“小姐,您在发什么愣呀?”觅雪痴痴地欣赏过柳映璃的姿仪,然后才转头想看看舒雅笔下的柳映璃的模样,可让她惊讶的是,舒雅居然一笔未画,“哎呀,颜料都干了,好浪费呀!”
觅雪的大惊小怪让正在深思的舒雅很是头疼,她抬头埋怨地看了觅雪一眼:“颜料干了再换上新的就是了,何必要大声嚷嚷?”
“小姐,这可是一两银子一格的顶级颜料啊,昂贵无比!”听到舒雅毫不在乎的口吻,觅雪更加不满了,“调制这种颜料要花不少时间呢,我调制颜料的时候都胆战心惊的,生怕浪费了一丁点,谁知道小姐您要浪费这么多……”
觅雪一边嚷着一边拿起已然干涸的颜料盘,走到外面去将颜料盘洗净,然后到旁边存放画具的屋子里,小心地重新调制起颜料来。
“舒雅姑娘,你还要继续画吗?”一直立在屏风前的柳映璃听着舒雅和觅雪的争执,她动了动因为长时间摆姿势而有些僵硬的手臂,款步向着舒雅这边走来。
“柳姑娘,真抱歉,刚刚我分神了。”让柳映璃在屏风前白白摆了那么长时间姿势,自己却一笔未画,舒雅感到很愧疚,“觅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来调制颜料,等她弄完了,我就为你画图,绝不耽搁时间了。”
“舒雅姑娘不用急,慢慢来就好了。”柳映璃善解人意地说道,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跟舒雅说,但是欲言又止,她转头看着云娘派来跟在她身边的小丫环,柔声说道,“紫萝,我感觉有些冷,麻烦你去雅间拿一件御寒的衣物过来好吗?”
“好的,柳姑娘。”名叫紫萝的小侍女对着柳映璃福了福身,然后就照着她的嘱咐,离开小楼到绮云楼主楼去了。
“紫萝去雅间为我拿衣物,大概也需要一刻钟的时间。”柳映璃支开了紫萝,她四下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这才将目光投回了舒雅身上,眸光诚挚恳切,“舒雅姑娘,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请你帮忙。”
柳映璃身形娇小,气质纤弱,眉眼间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虽然被华服包裹,但是她的态度并不倨傲,说不出为什么,舒雅总有一种她会和自己投缘的感觉,现在她提出这样的要求,舒雅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是轻轻地颌首同意。
2
“我从小跟母亲生活在南璋,那儿潮湿闷热的气候伤害了母亲的身体,两年前我带着母亲来到了洛京。”见舒雅同意,柳映璃也就不再拘泥,一口气将自己的故事给说了出来,“带母亲来到洛京,一是希望洛京的大夫能够医治她的身体,但最重要的是,我要投身洛京的青楼竞选花魁,若是中选,那我就能实现母亲毕生的心愿。”
“柳姑娘的母亲,希望姑娘你投身青楼、竞选花魁?”乍听柳映璃这么说,舒雅心下一惊——花魁虽然是众多男子倾慕的对象,但若是竞选不成、无人赎身,那参选的姑娘就只能沦落为普通的青楼女子,柳映璃的母亲将女儿投身青楼,所冒的风险绝非一般人能够承担的。
“舒雅姑娘听我这么说,一定以为我的母亲是一个蛮不讲理、不顾女儿死活的人吧?”柳映璃看着舒雅毫不掩饰的吃惊表情,她扬唇露出一个苦笑,“实不相瞒,我的母亲是十多年前兰香楼的红牌姑娘,本有希望像凌妃一样花魁中选嫁入皇家,孰知却在花魁大赛前夕被人陷害,失去了清白的身子,她在昏迷之中被人从洛京送到了南璋,不久之后,她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又过了数月,她生下了我——一个父不详的孩子。”
“柳姑娘,你的身世……”柳映璃之前的话让舒雅有些吃惊,刚刚那段话,却是闻所未闻,给了她极大的震撼,如果不是亲耳所听,她几乎不敢相信柳映璃的身世居然如此离奇。
“很不可思议是吧?”看到舒雅无比吃惊的表情,柳映璃只是淡淡一笑,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舒雅的反应,“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我只知道母亲满心的仇恨和遗憾,我从小就立志要成为花魁为母亲争光,所以不管母亲如何反对,我还是坚持投身到了绮云楼,只期夺得花魁,既弥补母亲的遗憾,也能得到不菲的银两为母亲治病。”
“柳姑娘,我误解你了。”舒雅看过太多在青楼场馆和客人应酬陪笑的风尘女子,她以为她们都只是爱慕虚荣、不愿劳作的女子,但不曾想过柳映璃身后还有如此多的曲折和屈辱,想到这里,舒雅迈步绕过书桌,走到柳映璃面前,伸手和她的手交握,“我已经知道你的故事和目标了,你要我怎么帮你呢?”
“我知道舒雅姑娘画技高超,但是姑娘平日里十分繁忙,分在每位花魁候选人身上的时间都不多,我希望舒雅姑娘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帮我绘出最美的图画,为我当选花魁增加几分筹码。”
柳映璃的话字字发自肺腑,句句真诚恳切,这让素来喜爱冷眼观世事的舒雅也不禁动容,她紧紧握住柳映璃白|嫩的小手,重重许下承诺:“柳姑娘,云娘没有看错你,你的天资优异,有极大可能成为花魁,我一定会尽力绘出你最美的模样!”
“谢谢舒雅姑娘了。”柳映璃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保证,芙颊笑靥如花,她松开一只被舒雅握住的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通体莹碧的玉佩塞到了舒雅手中,“舒雅姑娘,我没有太多的钱银可以给你,只有一块母亲给我的玉佩还值几个钱,如果你不嫌弃,就拿去吧!”
舒雅本想推辞,但是她眼尖地看到玉牌上似乎绘着什么,于是将玉佩拎起来,细细品看着上面的图形——隐约可见那上面雕刻着两个人头像,一个和柳映璃的模样很像,另一个就看不出来了。
“柳姑娘,这上面刻的是……”
“我的母亲现在住在洛京城外,这是我离家投身绮云楼时,她连夜请人雕刻好送给我的,这也算是我的一个寄托吧!”柳映璃目光凝在玉佩上,满满都是不舍。
“柳姑娘,这块玉佩你收回吧!”舒雅拉住柳映璃的手,将玉佩细心地放在她的手心中,“这块玉佩如此珍贵,你好好收藏起来,我会尽力帮你的,不需要任何报酬。”
“舒雅姑娘,谢谢你!”听到舒雅这么说,柳映璃赶紧将玉佩小心地纳入怀中,对着舒雅重展笑颜,“我看我们的年龄相仿,不如以姓名相称吧,舒雅姑娘叫我映璃就行了。”
“既然这样,映璃就和云娘一样叫我雅儿吧!”舒雅望进柳映璃盈盈含笑的眼波中,在心中暗暗叹着气——虽然柳映璃和母亲相依为命过得很苦,但是生活多少还有指望,柳映璃将母亲给她的礼物保管得万分小心,而自己的母亲却从不曾给自己任何礼物……
想到这里,舒雅不由自主地抬起左手抚上了右手手腕,系在那儿已有十年的粉色芙蓉石正散发着淡淡的温度,似乎在给予她无言的安慰。
“小姐,颜料都调好了,您赶紧开画吧!”突然有人在门上轻敲了几下,然后敲门的觅雪就捧着调制一新的颜料盒走进了书房。
“柳姑娘,我将御寒的衣物给拿来了。”觅雪才走进书房中,拿着御寒大衣的紫萝也走进了书房。
见有外人打扰,舒雅和柳映璃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两人才明白的眼神,然后柳映璃就轻移莲步走回了屏风前,摆出姿势让走回书桌边的舒雅为她绘制美人图,两个人没有再多说话,但是心中已然明了一切。
3
一个月后——
“画完了!”舒雅在最后一幅美人图上画下了最后一笔,长时间的绘画让她感觉很疲惫,画笔一扔,舒雅跌坐在铺着软垫的座椅上,不住地用手揉着酸胀的眉心。
“雅儿,真是辛苦你了。”柳映璃在紫萝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款步走到了书桌旁,她细细打量着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美人图,脸上慢慢漾起了满意的笑容,“雅儿,你的画技真的越来越好了!”
“映璃,这次我花了很多的时间和心神来为你绘制美人图,总算小有成就了。”舒雅将这一个月间所绘的十几幅美人图都翻找了出来,和柳映璃一起一幅一幅细细欣赏起来。
“这么精致的画儿,舒雅姑娘的画技实在是太好了!”觅雪和紫萝也围在桌边看着舒雅翻动着美人图,每张图上的柳映璃都是五官灵动、姿态动人,紫萝无比羡慕地称赞道。
“觅雪,你将这些画送到云娘的房间,说美人图都已画好,可以差人去拓印了。”舒雅听过许多人对自己画技的夸赞,紫萝的这些话根本不算什么,她将美人图整理好,交到觅雪手中,仔细叮嘱道。
“遵命!”这一个月以来,舒雅日夜作画,觅雪也跟着她日夜操劳,现在终于大功告成,觅雪比舒雅还要高兴,接过画就向小楼外走去。
“映璃,现在距花魁大赛还有不足一个月的时间,云娘肯定为你安排了许多训练吧?”舒雅终于将最后一幅画画完,现下无比放松,她站起身来,对柳映璃关切地问道。
“嗯,最近是比平日要辛苦一些,但是我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所以也不觉得苦。”柳映璃柔柔一笑,拉着舒雅朝着书房门外走去,“其实竞选花魁也不需要面面俱到,三轮比赛中,前两轮是才艺展示,最后一轮是姿态仪容,我近日苦练歌唱和舞蹈,表演给你看看!”
在这一个月的作画期内,每当舒雅觉得疲惫不堪的时候,柳映璃就会主动提出休息一小会儿,并且在书房中为舒雅表演她最近练习的舞蹈,柳映璃柔弱娇美的舞姿每每让舒雅惊叹不已,偶尔柳映璃也会拉着舒雅跳几个简单的动作来驱赶疲倦,舒雅的舞姿虽称不上让人惊艳,但也优雅宜人。
平日柳映璃都是在书房中在舒雅面前展现舞姿,今天是美人图完工之日,柳映璃格外欢悦,她拉着舒雅到了绮云楼的后园,此时正是杏花盛绽之时,丽色杏花倒映于湖面之上,别有一番动人情态。
“雅儿,我近日苦练《长相思》一曲,略有所成,为了感谢你这一个月来的辛苦作画,我决定表演给你看!”柳映璃立于呈圆弧形种植的杏树之中,盈盈浅笑对站在一旁的舒雅说道。
紧接着,柳映璃口中轻轻哼唱着《长相思》的曲调,她神情陶醉,吐气如兰,柔软的身体随着音乐开始翩然起舞,任由纷繁飘落的杏花花瓣落在她浅粉色的衣裙上,杏花纷飞,衣袂飘飘,柳映璃如同羽化的仙子一样,舞起片片飞花。
舒雅在一旁静静欣赏着柳映璃柔美的舞姿,很是佩服,她在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待柳映璃当上花魁之后,她一定要为她画一幅旋舞图,作为两人友谊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