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村,出事了。
這念頭才剛落下,許三槐已像被火燎了一樣,猛地甩開拖架上的繩索,提刀就要往山下沖。
「阿爹!」許青禾失聲叫了一句,也要跟著下去。
「站住。」林昭聲音不高,卻硬生生將場子壓住了。
許三槐腳下一滯,猛地回頭,眼睛都急紅了:「林兄弟,村子都起火了!」
「所以更不能亂沖。」林昭一步上前,目光仍死死盯著山下那片煙火,語速卻快得驚人,「邊走邊說,別停。村里幾條路進出?」
許三槐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終究還是咬牙答道:「兩條。正口進村,沿山道下來便是。後頭還有一條土道,繞出村後。」
「後頭通哪兒?」
「通隴城寨方向。」許三槐答得飛快,「那邊道窄,平常走的人少,可馬能跑。」
「那就不用管後門,只守住前門就行」
「啊?」許三槐終於反應過來,猛地看了林昭一眼,「你是想……」
林昭沒立刻回答許三槐。
因為他已經看清了。來犯的西夏人是典型的打草谷隊伍。這種打法,圖的就是一個快。
來得快,搶得快,走得也快。
而後口既通隴城寨方向,只要這伙西夏人腦子沒壞透,輕易就不會往那邊跑。也就是說,他們最穩的退路,還是正口。
「把他們壓死在村里。」
林昭只扔下這一句,人已從坡上橫切下去。
許三槐心頭猛地一震,竟有一瞬沒接上話。
那可是西夏人的打草谷騎兵!
這種人馬,來去如風,殺起人來跟狼一樣凶。邊地村寨見了,通常只想著怎麼關門守住,拖到堡寨兵來,哪有人第一反應是狠狠干進去、把人壓死在村里?
可偏偏林昭說這句話時,神色平靜得近乎冷酷,像壓根沒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山風卷著焦糊味撲面而來,越往下走,村裡的哭喊與牲口驚叫便越清楚。
繞過一片低矮林子後,村口外那道土路終於露了出來。
遠遠便能看見兩隻失控的羊正拖著繩子亂竄,一頭黃牛在道旁驚得直甩角,繩樁早已斷了。再往前,村東兩戶人家屋頂已燒了起來,黑煙滾滾,火苗順著茅草往上舔,風一卷,火星四下亂飛。
更刺眼的是人。
西夏人果然還沒退。
能看到村里主路上,至少有七八騎來回呼喝壓陣,馬蹄踏得塵土飛揚。幾個已經下馬的西夏兵正拎著彎刀和短槍踹門翻找,嘴裡罵罵咧咧,說的卻不是純正漢話。打穀場那邊更亂,幾個村中漢子正拿著獵弓、木叉和柴刀拼命抵抗,卻被對方騎兵沖得東倒西歪。還有兩個西夏弓手竟踩到了矮房頂上,居高臨下往下放箭,箭一落,下面便是一片尖叫。
牲口圈那邊最亂,幾名西夏兵正割繩趕羊、驅牛,還有人將搶到的布袋、銅器、鐵鍋一股腦往馬背上捆。
一片火,一片喊,一片亂。
林昭已經將整個戰場情況大致吃進去了。
人不少。
單是眼下能看到的,就有二十多號。加上看不見的,三十人上下跑不了。
這是支典型的打草谷隊伍。可眼下還不到他們慣常南下騷擾的時節——這意味著邊地的局勢,只怕比許三槐說的還要緊
林昭深吸了一口帶火味的空氣,轉頭看向眾人,語速驟然變快:
「全體注意「
謝長風、王浩川、馬振邦三人幾乎同時把目光釘了過來。
「陳素,你帶青禾,跟許老哥守後頭,先別進村中心。穩住人,護住村口,別讓村民亂散。碰上從村口跑出來的,先辨清是村民還是西賊。村民受傷的,你先救治」
「明白。」陳素應得很快。
「里爾。」
那羌族少年抬眼看他。
「你用弓箭給我盯死村口,西賊有跑出來的直接射殺。」
里爾目光閃了閃,沉聲道:「好。」
「長風、老馬,注意兩翼屋頂和巷口,先找弓手。」
「是。」兩人齊聲應下。
「浩川,把槍給我。你跟我正面,用微沖點射,省子彈。」 話音未落,林昭已從腰後抽出了自己的另一支手槍。
「是。」
林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儘量別打馬。」
謝長風原本繃得很緊,聽到這句,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一扯,認真補充道:「開打後最重要的三個字,我,你,馬。」
他扭頭瞥了許三槐一眼,眼裡竟還真有點壓不住的興奮。
「許老哥,你們等會兒記得收攏馬匹。那玩意兒,可值錢。」
說著,他提了提槍,壓著嗓子又來了一句:
「這麼富裕的仗,我八輩子都沒打過。」
哪怕情勢已急到這地步,馬振邦還是被他氣得太陽穴一跳,低聲罵道:「少貧兩句能死?」
謝長風咧了下嘴,卻當真不再說了,只是整個人那股子要開殺的勁頭,已經壓都壓不住。
許三槐卻徹底聽愣了一下。
下頭是三十來號西夏騎兵。
不是豹子,不是山豬,是會放箭、會衝殺、會劫人掠村的西夏人。
就憑這四個人,真要直挺挺殺進去?
「林兄弟!」他到底還是忍不住,壓著嗓子急道,「不能這麼闖!西賊弓快馬快,近了身就是要命。你們這點人,衝進去跑都跑不脫!」
林昭已經微微俯下身,借著坡邊亂石和灌木往前壓,聞言頭都沒回。
「我們不跑。」
這回接話的卻不是他。
而是謝長風。
他將槍口輕輕一抬,眼裡發亮,聲音壓得極低,卻有股說不出的狠勁。
「該跑的是他們。」
話音剛落,林昭已第一個竄了出去。
王浩川、謝長風、馬振邦緊跟其後,像四道陡然掠出的黑影,直撲清河村村口。
陳素一把扣住還想往前追的許青禾,低聲喝道:「別亂動!」
許青禾胸口起伏得厲害,目光卻死死盯著那四道衝出去的背影,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
許三槐也僵在原地,握刀的手指節發白。轉頭看到自己徒弟,里爾竟然一副熱血沸騰,躍躍欲試的樣子。
他跑山半輩子,見過狼,見過豹,也見過遍地的血。
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四個人。
就這麼朝著三十多號西賊沖了上去。
沒有一個露出半點懼色。
村中正亂成一鍋滾油,村民死傷遍地,不能打的老少婦孺正在躲,跑。能打的青壯在絕望中已經悍不畏死了。
誰也沒料到會有人從山坡這頭殺下來。
林昭率先突入村口,雙槍平舉。主道上,兩騎西夏兵聞聲急轉,一人抽刀,一人挽弓——動作剛起,林昭左右手腕同時一震。
「砰!砰!」
槍聲幾乎疊作一聲。兩名騎兵如遭重錘,眉心綻開血花,一聲未吭便從馬背栽落。
「左右清道!」林昭低喝,身形不停前沖。
謝長風向左翼掠出,馬振邦撲向右巷,短促的點射聲接連炸響。村口殘存的幾名西夏兵剛組織起的抵抗,在精準的短點射下瞬間崩潰。有人中槍踉蹌,被補槍擊倒;有人試圖躲藏,被穿牆而來的子彈終結。不過幾次呼吸間,村口已再無站立之敵。
林昭穿過瀰漫的硝煙,前方打穀場上的慘烈景象撞入眼中——
一名赤膊壯漢渾身浴血,肩頭撕裂的傷口深可見骨,腳下倒著親鄰的屍首。他嘶吼著,雙手掄動砍山刀,正被兩名西夏兵夾攻,刀光已亂,眼看就要被亂刀分屍。
林昭甚至沒有特意瞄準,奔跑中抬臂便是兩槍。
「砰!砰!」
一名西夏兵後腦炸開,撲地斃命。另一人胸口血花迸濺,劇痛讓他動作為之一僵。
就這一剎那。
壯漢眼中凶光爆燃,傾盡最後氣力,染血的砍山刀橫揮而出!
「咔嚓!」
骨肉分離的悶響。西夏兵的頭顱高高飛起,無頭屍身晃了晃,頹然跪倒。
那壯漢整個人都僵住了,刀還淌血,滿臉血污,愣愣看著兩具突然倒下的屍首,竟一時沒回過神來。
林昭已從一旁掠了過去。兩手槍口一抬一壓,像是根本不用瞄準,只要所指之處,便有人倒下。
那壯漢直到這時才猛地吸了一口氣,失聲吼道:
「是三槐回來了!三槐回來了!三槐帶來援兵了。」
這一嗓子像是在亂局中硬劈開了一道口子。
附近幾個正被壓著打的村民同時抬頭,只見村口黑影疾進,槍聲炸耳,剛剛還在廝殺的西夏兵不斷有人倒地。
「砰!砰!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快到別說村民,連西夏人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直到接連數名西夏兵倒地,鮮血濺上土牆,才終於有人厲聲怪叫起來。
「有援兵!」
「殺了他們!」
「上馬——!」
村中本就混亂不堪的場面,頃刻又被這一陣驟然炸開的槍響攪得更亂。
謝長風從左側一頭切了進去。
他動作比林昭更猛,貼著一堵半塌的土牆一掠而過,抬眼便看見一名西夏兵正將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從院門裡往外拖。那少女衣襟被撕開了一半,哭得嗓子都啞了,雙手死命扒著門框,腳下拖出兩道長長血痕。屋裡一個老婦人撲出來抱那西夏兵的腿,卻被反手一腳踹得滾到門邊,半天沒爬起來。
那西夏兵哈哈大笑,正要彎腰將那少女扛上肩頭。
「砰!」
一槍正中後心。
那人笑聲戛然而止,身子猛地一挺,整個人撲倒在地,帶得那少女也一下摔坐在門檻邊,驚得連哭都忘了。
謝長風幾步搶上去,一腳踹在那屍首腰側,將人踢得翻了個面,低低罵了一句:
「傻B,心情平靜點了嗎?。」
說完也不多看,抬手又是一槍,直接斃掉了巷口探出來的一個西夏兵。
回身看那少女坐在地上,頭髮凌亂,臉上都是淚和灰,整個人都嚇傻了,只怔怔抬頭看著謝長風,像根本不知道眼前這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回屋裡去!」謝長風喝了一聲。那少女這才猛地一顫,連滾帶爬往屋裡縮。
短短片刻,清河村原本一邊倒的亂局,竟被這四人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雷響弩,他們有雷響弩」 不知是誰先失聲喊了一句。
這三個字一出口,附近幾個清河村漢子都像被驚醒了一樣,滿臉血污地抬頭望去。
只見火光煙氣之間,三個十幾歲的少年和一個壯漢,手持「雷響弩」,出手快得叫人根本看不清機括,凡是被那弩指住的西賊,不是翻身落馬,便是仰面倒地,竟無一人還能站穩。
那等場面,莫說尋常村民,便是許三槐這樣跑山見血慣了的人,也看得頭皮發麻。
而西夏人,終於也被打急了。
村中那名騎在黑馬上的小頭目猛地吼了一聲,聲音又尖又厲,顯然已不是在讓人繼續搜搶,而是要集合,沒下馬的西夏騎兵立刻撥轉馬頭,連同村口附近的兩三騎,一下湊成七八匹馬,轟然朝這邊壓了過來。
馬蹄一動,整條主路都像在顫。
村民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邊地人誰都知道,真讓騎兵衝起來,那不是兩個拿刀的西賊能比的。刀借馬勢,人借馬速,一衝一撞,尋常獵戶和村勇根本擋不住。
方才那名被救的壯漢剛緩過一口氣,一抬頭看見七八騎直衝而來,臉色都白了,脫口吼道:
「小心!」
可林昭連腳步都沒停。沉聲命令:對於沖陣的騎兵人頭,馬頭一起爆!「
下一瞬,槍聲驟然炸成一片。
「砰!砰!砰!砰——!」
最前頭幾名西夏騎兵剛壓低身子,還沒等近身就已經人仰馬翻。
「我都打著他了,你還補個屁,浪費子彈!」謝長風的大嗓門又喊起來了
王浩川眼皮都沒抬一下,槍口一轉,又點掉旁邊一騎:
「我不補槍,他能落馬?」
「放屁,那明明是我——」
謝長風一句話還沒罵完,馬振邦已從另一邊狠狠幹掉了第五騎,低喝了一聲:
「閉嘴!左邊還有一個!」
謝長風下意識偏槍,正見最後一名騎兵滿臉是血,竟還紅著眼想從側邊斜衝進來。
「砰!」
這一槍幾乎是貼著馬頭過去的。
那西夏兵肩頭猛地一炸,整個人往後一仰,險些當場栽下去,可他竟死死抓著韁繩,愣是咬牙撐住了,借著戰馬最後那點沖勢從混亂人群邊緣硬生生擦了過去,直撲村口外頭。
「跑了一個!」謝長風罵了一聲,抬槍便追。
可那人已經帶著一身血衝出了主路,馬蹄狂亂,竟真要衝出村口。
就在這時,村口外側山坡上一聲弓弦炸響!
「嗖——」
那支箭來得又狠又直。
逃出的西夏兵身子猛地一僵,喉頭已被整支箭貫了進去。箭鋒自後頸透出半截,鮮血「噗」地一下涌了出來。
他手還死死攥著韁繩,眼睛瞪得滾圓,整個人卻已徹底失了力,搖晃兩下,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里爾站在坡邊一塊突出的山石後,手裡長弓仍未放下,神情冷得像山里早晨的霜。
這一箭,乾淨得像他方才射的不是人,只是獵物。
陳素帶著許青禾和許三槐搶到了村口外沿,幾個驚慌失措、哭喊著跑出來的村民正被她攔住,往路邊壓。一個腿上中箭的婦人跌坐在地,懷裡還死死摟著個嚇得發抖的孩子。陳素蹲下身,動作極快地查看傷口,一邊喝道:
「能站的往後退!別堵路!」
許三槐也終於回過神來,提刀朝那幾個還在亂跑的村民厲喝:
「往後!都往後!男人拿傢伙,別亂!」
他的聲音一出來,幾個認得他的清河村漢子像抓住主心骨一樣,連滾帶爬地往這邊靠。
而村中主路上,七八騎已在短短几息之間死了個乾淨。
方才還呼喝縱馬、壓得滿村抬不起頭來的西夏騎兵,如今人仰馬翻,屍首橫七豎八地摔了一地。受驚的戰馬在村道里亂竄,撞翻了竹籬,踢倒了木桶,整片場面亂得更厲害了。
也正是到這一刻,剩下的西夏人才終於真正明白——
這幾個突然殺進村來的,不是尋常宋人。
而是會打雷、會索命的煞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