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素主談完顏希尹一事,就此定了下來。
她應下這樁差事,並非因為林昭說那完顏希尹是殘虐狠厲之徒——說句實在話,殘虐狠厲之徒她見得多了,手術台上切開胸腔的時候,誰也沒比誰溫柔。
也不是單純遵從林昭的指令。
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是狄申那句話——「女子出面談判,便是對完顏希尹的侮辱。」
陳素脾氣上來了,偏要談。
林昭在統萬城只停留一日。
次日清晨,便帶著護衛、謝長風與陳素,啟程往靈州而去。沒過多久,蕭承烈也辭了統萬,返回宥州。
統萬城內,防務盡數託付韓世忠鎮守;狄申則捲起袖子,開始梳理地方,正式執掌統萬城民政。
自統萬城西往靈州,按道里測算,至多七八日便可抵達。
他們一行人,足足走了十天。
這一路全然沒有行軍的緊繃,就是純粹的吃喝玩樂。
天氣好的時候,三人策馬並行,在空曠的原野上撒歡似的跑上一陣;倦了便就地歇馬,找一處背風的山坡躺下曬太陽;困了便擇地紮營,帳篷一支,篝火一架,隨身帶來的酒罈往地上一墩,烤羊肉的香味能飄出二里地去。
沒有日常的繁忙,沒有軍務的催逼,三人索性徹底放開。興致上來時,謝長風扯著嗓子吼幾句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鄉野小調,林昭在旁邊敲著酒碗打拍子,陳素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待到第十日,夕陽垂落、暮色將至之時,一行人終於抵達靈州城外。
城門前,早立著兩條漢子。新任靈州兵馬都監楊大石已經到任,同馬振邦一道,笑意盈盈,候著林昭三人。
望見二人,馬上三人齊齊翻身下馬。
林昭率先邁步上前,和馬振邦重重抱了一下,兩個巴掌拍在對方後背上,砰砰作響,隔著十步都能聽見。
謝長風緊跟著上前擁抱,咧嘴笑:「馬哥!這麼久沒見,可想死我了。」
輪到陳素,馬振邦伸出手掌,二人抬手重重一拍。陳素揚聲笑道:「怎麼,馬哥?不擁抱一個?」
馬振邦神色一正,一本正經地回道:「不敢。」
幾人見狀,齊聲大笑起來。
林昭隨即轉向楊大石,拱手:「楊叔,往後靈州城的安危,便要勞煩你了。」
楊大石心中激盪不已。
他原以為自己年歲漸長,刀也掄不動幾年了,再過兩載就該從軍中致仕,回鄉抱孫子去了。誰承想,還能得此擢升,從七品的靈州兵馬都監!放在從前,他想都不敢想。
對林昭,他是真心感激。當下躬身抱拳,語氣懇切:
「少主人放心!只要您在靈州,我楊大石定然把靈州守得如同鐵桶一般!」
眾人說笑一陣,並肩入城。
入城之後,幾人徑直去往靈州府衙後堂。
楊大石深知這幾位有話要敘,十分識趣,尋了個「軍中還有公務」的藉口,沒跟過去。林昭也不挽留。
剩下四人進到後堂,立刻吩咐後衙廚下備上一桌酒菜。不多時,佳肴依次端上,美酒也一併擺好。
這頓酒席更像是自家的家宴,氣氛融洽和睦。這一年來,四人忙一攤、真正能聚一起的時間不多,卻始終朝著同一個目標協力前行。在這一點上,他們無愧於現代軍人的身份。
酒菜盡數落桌,三名男子率先舉杯,仰頭幹了滿滿一大杯。
大宋時下的酒水度數偏低,烈度約莫和現代啤酒相差無幾,對三人而言毫無壓力。陳素沒有跟著痛快乾杯,只是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小口。
放下酒杯,林昭看向馬振邦:「馬哥,賀蘭山那邊的礦產開採,一切還順利嗎?」
馬振邦哈哈一笑,清了清嗓子,刻意學著小品里宋丹丹的腔調,慢悠悠開口:
「那怎麼能說順利不順利呢?那是——相當的順利!」
這個熟悉的現代梗一出,桌邊林昭、謝長風、陳素三人瞬間哄堂大笑。陳素差點把抿的那一口酒噴出來。
笑罷,馬振邦收斂笑意,正色道:「你想想,興慶府知府是種洌,駐防的是德順軍,主事的是虎臣,都是咱們自己人。我在賀蘭山辦礦、拓產,他們從不多問半句,全程就倆字,支持。」
林昭聞言,欣然一笑。
謝長風端著酒感慨:「哥,說到底還是有權底氣足。你如今身居西疆宣撫使,手握大權,這偌大西疆,基本就是咱們說了算!」
「一年內,確實可以放開手腳。」林昭端起酒杯輕輕晃著,語氣從容,「但一年之後,朝廷必然往這邊安插人手、摻沙子,制衡咱們。」
他轉頭看向馬振邦:「馬哥,就一年時間,你這面能產出多少?」
馬振邦伸出手指頭,篤定道:「我算了算。一年之內,產出的銅料,足以鑄成兩門重型佛郎機炮、十門中型佛郎機。至於小型佛郎機,我的想法是,直接停造。遠程打擊有清河弩已經夠用,現有的這批小的,編入炮隊護衛重炮中炮,足夠。」
他話鋒一轉:「除此之外,還有一樁事,你們未必知曉。西夏在賀蘭山設有一處鑄幣工坊,設備齊全,能大批量鼓鑄銅幣。接下來這一年,咱們有望在那裡鑄出上百萬貫銅錢。這筆錢,怎麼安排?」
林昭略一思索:「如今軍備的大頭開銷,已有朝廷撥付,不像當初困守清河村,一針一線都得自籌。我的想法,這批銅錢先存著。」
他頓了頓,看向馬振邦,語氣緩下來:「待到和金國的大戰落幕,馬哥,怕是要勞你南下,督造海船。大船一成,咱們就不再局限陸地了。天下遼闊,怎能長久困守一隅?」
馬振邦重重點頭,眼裡有光。
謝長風抿了口酒,忽然問:「哥,你不是說靖康恥不會再發生了嗎?那接下來這一年,等軍械備齊,咱們也要像對付西夏那樣,主動挑起戰事?」
林昭眼一瞪:「胡說。這話哪能說得這樣直白。西夏那一戰,是他們先殺害我方知軍,咱們師出有名。」
三人看著林昭一本正經、死不認帳的樣子,都覺得特別好笑。
謝長風一點頭,接得飛快:「沒錯沒錯。將來如果咱們的兵士『走失』到雲內州,咱們是必須得起兵去找的。一個都不能少。」
「對。」林昭舉杯,「找兵,找羊,找丟的風箏,都算。」
一席話說得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笑過之後,林昭神色慢慢沉了下來。
「其實,倒也不必刻意謀劃。」他轉著手裡的酒杯,聲音低了些,「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這種感覺,我們縱然出手改動了歷史,可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力量,不斷推著歷史往回修正,往原本的軌道上靠。你看,姚平仲已經返回汴京,岳飛去往湖北,這些,本就是史書里記載的走向。」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所以我斷定,靖康之禍雖能避開,金人南下攻宋,終究難以避免。和金國這一仗,不必由我們率先挑釁,守好疆土,自衛反擊便是。」
陳素方才一直含笑靜坐,靜靜聽幾人談兵論政,聽到此處,忽然開口:
「隊長。這一回彌陀洞一戰,咱們連完顏婁室都殺了,不少新式兵器也都亮出來了。會不會因為有咱們這支力量在,金人便不敢再來進犯大宋了?」
她稍稍一頓,又問:
「倘若南侵的時間被往後推延,那咱們……就要一直留在大宋的地界生活下去嗎?」
林昭抬眼看她:「怎麼,你願意一直留在這裡?」
陳素連忙搖頭,搖得飛快:「不是。我只是想問清楚往後的打算。我是和你們一同過來的,你們去哪裡,我便去哪裡。」
看著她急於撇清的模樣,林昭只覺得好笑。
林昭緩緩解釋:「我的看法,跟你們不同。我覺得金國的南侵,恐怕反倒會提前。退一步講,就算他們不提前——我們也要設法促成。就是有條件要打,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打。」
謝長風不解:「哥,這又是何苦?多留些時日整軍備戰,不好嗎?」
林昭輕輕搖頭:「大宋的官場,本就是一灘爛泥。咱們若深陷其中,遲早連自己也被沾染。」
謝長風一揮手:「那咱們就幫大宋清理清理環境。把奸臣、貪官,該殺殺,就比如六賊作祟,直接把人除掉便是!」
一旁的馬振邦慢悠悠插了句:「你還沒想明白。能生出六賊的那個根,是皇帝。除非連宋徽宗、宋欽宗一併除去,那又得攪得天下動盪。咱們既然不想造反、不想生靈塗炭——這就是個無解的局。」
謝長風張著嘴,愣是沒接上話。
林昭抬手打斷:「好了好了,這事暫且不提。」他臉上重新帶笑,「過幾天,咱們四個一同往隴城去,參加浩川的婚禮。算一算,咱們有八九個月沒見浩川了吧?」
他轉頭看向陳素,補了一句:「你更是快一年半沒見著他了。浩川一個人在外,不容易。」
謝長風嗤笑一聲,酒勁上頭,嘴就沒把住門:
「哥,他哪裡不容易?我瞧他在外頭舒坦得很!東京那種酒肉歌舞的繁華地界,身邊鶯鶯燕燕,還有兩個清倌兒,整日裡還做著公主的舔狗,」
話音未落,林昭的眼色快如閃電,直遞過去。
可惜,這一幕偏被旁邊的陳素看了個正著。
陳素當即挑眉,筷子往桌上一放:「使什麼眼色?怎麼,你們還有事情瞞著我?」
她把袖子一擼:「給老子說!」
謝長風瞬間神色一僵。
完了。方才說漏嘴了。
他不敢再扯別的,只能硬著頭皮往回圓:「沒什麼沒什麼!就是……浩川到了東京,偶然機緣,救下了大宋的公主。就是……感覺他對這位公主,熱情過頭了些。」
「熱情過頭?」陳素滿臉詫異,立刻追問,「那他這次回來成親,娶的是誰?」
林昭輕聲回道:「是他恩師莫懷淵的小女兒。莫清沅。」
這話一出,陳素當場捂住嘴巴,滿眼震驚:
「天吶!那浩川一邊要和莫清沅成親,一邊又對公主殷勤熱情,這、這不是妥妥的渣男嗎?!」
林昭連忙出聲,放下酒杯,正色替浩川辯解:
「你們別這麼說浩川,不要只看表面就下結論。你們好好想想,浩川孤身一人留在東京那種龍潭虎穴,容易嗎?主動靠近皇室、結交權貴,給自己找一層靠山,那是為了任務、為了大局,哪裡錯了?」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
「咱們摸著良心講,這一年浩川替咱們扛下了多少事?蔡京、朱勔,是他暗中布局除掉的。朝堂之上,他死死壓住王黼的勢力,又順勢拉攏童貫。正因為有他在京里舖墊,咱們上次進京面聖才一路順暢,順利拿下秦鳳路經略使的實權。還有馬哥這邊的軍備,大半都是浩川在京城周轉調度、千里轉運而來。不止這些,此番他動身回來成親,沿路還替咱們尋訪收攏了不少能人志士。」
他把最後一根手指頭收攏成拳,往桌上一按:
「單論這些成績,浩川的任務,完成得無可挑剔。他是咱們最靠譜、最無愧於心的好戰友。」
滿桌安靜。
謝長風和陳素被這一通排山倒海數下來,都沒吭聲。陳素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裡默默給那個還沒見面的「渣男」平了反:哦,原來是搞外交的。外交嘛,熱情一點,正常。
馬振邦樂呵呵地舉杯圓場:「行了行了!這次浩川回來成親,咱們幫他辦得風風光光的!這麼一算啊——咱們哥幾個,就剩浩川一個光棍了,」
話說到一半,他一抬頭。
先看見林昭。
再看見陳素。
馬振邦的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了。
滿桌的酒菜還冒著熱氣,燭火安安靜靜地燒著。馬振邦的嘴張著,保持著「光棍」兩個字的口型,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發故障的兵馬俑。
謝長風正低頭吃肉呢,見馬振邦表情不對,順著他的目光一看,明白了。
他大大咧咧,渾不在意:「說錯了吧你。這還倆光棍呢!」
說完,他自己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哎?要不——」
兩道吃人的目光同時射過來,讓他及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