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月亮的夜晚就是好,这样能够隐藏很多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我站在离乔言五米远的地方,他靠在寝室楼外那棵硕大的银杏树下,怀里抱着一把吉他。
“跟我来。”他朝我摊开一只手,静静地看着我。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露出灿烂到近乎烈阳一样的笑容。他的眼睛藏在长长的发间,阴影中,我看不到他此时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我没有握住他的手,而是缓缓地往前走。他也不在意,抱着吉他跟在我后面走。
学校图书馆外是一个很大的人工湖,湖里长了很多芦苇,这时节,芦花枯萎了,风一吹就到处飞舞,乍一看,就像是下了一场仓促的雪。
在台阶上坐下,我望着那片湖出神,乔言坐在我身边,轻轻拨弄着琴弦。
“想听什么歌?”他轻声问我。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什么歌都无所谓,什么歌都不重要的。
他就不再问我,他抱着吉他调好了音,指尖拨动琴弦,《盛夏的果实》的旋律流水一样响在耳边。
心脏猛地一阵揪紧又松开,想让他不要再继续弹下去,但他的歌声已经响起。他的嗓音其实很好听,清爽干净,原本一首忧伤的歌,被他的声音唱出来,却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带着一点点温暖,一点点治愈,我原本颤动不已的心脏,奇迹般地一点点恢复了平静。
只是他为什么会弹奏这首歌?
他是不是无意间知道了什么呢?
一首歌唱完,他将吉他递给我。
我不解地看着他说:“我不会弹吉他。”
“随便拨几个调子吧。”他笑着说,“其实不一定非要弹奏点儿什么,音乐的乐趣,不在于一定要是一首完整的曲调。”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把吉他,缓缓地接过来。我从未接触过吉他,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弹。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然后轻轻地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就是这样,很简单的。”
他松开我的手,我试着自己拨动了一根弦,清脆单调的音符在夜色下显得很突兀。
“那首歌,对你来说,代表一段不快乐的回忆吧。”乔言轻轻地说道,“我知道擅自揣测别人的心思不对,但是我没有办法放着你的事情不管。”不快乐的回忆吗?
不是这样的。
并不是不快乐,而是因为太快乐,所以不敢去回想。
“如果那些回忆太悲伤,那就在那些回忆里加进去一些快乐的东西吧。”他的声音暖暖的,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就像是同一首歌,如果它让你痛苦,那你就让它变成快乐的回忆。这样下次再听到,就不会流泪了。”
“没有不快乐。”我轻声说,“乔言,那并不是痛苦的回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将吉他从我手里接过去:“我再给你弹一首歌吧。”
他说完,没有等我回答,径自弹了一首曲子,他没有唱歌,只是单纯的一首曲子而已,弹完之后他呼出一口气。
“好听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他就笑了起来,问:“心情好些了吗?”
“谢谢你,好很多了。”我由衷地说道。
在他找我出来之前,我感觉我已经忍耐到了极点,是他将我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的。
“以后不开心的时候,记得叫我。虽然我没有办法为你做什么轰轰烈烈、特别浪漫的事情,但伊夏,至少我想让你快乐起来。”他离得很近,漆黑的眼眸里,映照着一抹星光。
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认真,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其实我知道他一直都没有和我开玩笑,尽管他出现得那么轻佻突兀,可是他的表情从来都是很真诚的。
可是乔言,我不能让自己快乐起来,悲伤是我必须背负的罪孽。
如果我活得快乐,那还能拿什么替顾白赎罪?
乔言将我送回寝室楼下,他冲我挥了挥手道了声晚安,然后抱着吉他消失在我的视线尽头。
回到寝室的时候,苏馨雅已经回来了,正在寝室里急得团团转。
见我进来,她便朝我扑过来,急切地说道:“你到底去哪里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我以为你被什么人拐走了呢,打你电话你也不接!”
我这才注意到我没有带手机出门。我上床翻出手机,手机大概是被馨雅打了太多次,已经没电了。
“我就是随便走了走。”我解释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了。”馨雅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她害怕我因为沉溺悲伤,无法走出来而自杀。
其实她不必担心,我不会那样做的,就算是在我患上抑郁症的时候,我也不曾那样做过。因为对我来说,死或许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所以我不能那样做。
我必须活着,背负着痛苦而活着。
馨雅又拉着我说了几句,然后就拿了衣服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水声“哗啦啦”的,我枕着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梦中,有个人背对着我站在一片树荫下面,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就足够让我雀跃起来。
“顾白!”梦中的我,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可他回过头来的瞬间,就像一团烟雾一样,消散在了那片树荫下面,仿佛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二天醒来,我的枕头是湿的,大概是昨晚做梦的时候又哭了吧!
“小夏!”馨雅看着我的脸惊呼了一声,“你的眼睛什么情况!”
“眼睛?”我不解地看着馨雅,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
馨雅直接将我拽到镜子边上,她指着镜子里的我说:“你自己看,你这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也对啊,昨天哭得那样厉害,做梦还哭了,眼睛肯定会肿起来吧。
“可能是睡觉前喝了水吧。”我随便找了个理由对付过去,“走吧,快要上课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天哭过的缘故,一上午脑袋都是昏沉沉的。下午体育课的时候,我站在操场边上,因为总是走神,被一只网球砸中了额头。
虽然没什么事情,但馨雅还是执意拉我去了医务室。
“我下课的时候再来带你回去。”馨雅说完,就继续回去上课了。
因为没被砸伤,校医看我精神不太好,就让我进里面休息一下。我推开门走进去,却意外地看到一个人也在医务室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