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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了,继承者!

第八章 比下雪更令人开心的是看到你

翌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虞家大宅,一辆黑色轿车畅通无阻地驶进院子里。

虞书鹤和邵冬吟下了车,被人迎进客厅。

虞立文今儿没有去上班,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摞文件,他正盯着文件失神。

听到动静,他闻声站起来迎过去:“书鹤……”

“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虞书鹤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坐在了虞立文对面的椅子上,邵冬吟在他身边坐下。

“你……你信我的话?”虞立文有些激动。

“这些年我也查到了一些事情,我知道虞家内部有问题,虞振中……”虞书鹤呼吸微微颤抖,似乎还没能接受虞振中的事。

“虞振中的事你知道多少?还有虞家内部,究竟哪些人跟他是一条船上的?”

虞立文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名单递过去:“这些都是。”

虞书鹤接了,扫了一眼,面上并无惊讶,将名单放在了一旁:“这些人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他们都是SAN的会员。SAN这个慈善机构……我相信大伯也知道,不用我多解释了吧?”他看向虞立文,“我想要我不知道的——比如我父母究竟是怎么死的?”

“SAN……我也是调查到他们才知道有这个机构的。你父母的死我还没能查清,只是有一点头绪。”虞立文说,“当年你父母因为一点小事闹了矛盾,这个你也记得,提议让他们一起出去旅游缓和关系的,是虞振中。虞振中在SAN,似乎拥有很高的地位。许畅……哦,就是我的前秘书,他已经交代了,都是虞振中指使的他,而虞振中在这之前就逃往国外了。”

“你的意思是……虞振中设计杀了我父母,现在负罪潜逃了?”

虞立文摇了摇头:“也不排除是别人,SAN这个慈善机构的业务很多。”

虞书鹤点点头:“我父母的案子我是一定要查清的,我希望你能协助我。对了,我还有两件简单的事想要你帮个忙。”

“你说,能帮的我都帮。”

“大伯既然已经知道我不是真的疯傻了,就麻烦帮我对外澄清这点吧,这是第一件事。”

虞立文愣了下,说:“这是应该要做的。”

“还有第二件事,大伯说过要把虞家还给我,但是我现在没有时间处理公司的业务,所以虞家的公司还得麻烦你了。”他勾唇轻笑,“等我把虞家上下清洗一遍,我会把虞家拿回来,你放心,不会麻烦你太久的。”

虞立文眼皮一跳,点点头:“好。”

虞书鹤开怀笑起来:“这些年我全靠自己一个人查,还得东躲西藏的,查起来真的很困难,现在有大伯帮忙,我就轻松多了。”

他站起身要和邵冬吟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对了,大伯,你既然也知道虞家内部有那么多SAN的会员,想必你手上是有证据的吧?我虽然知道他们是,可我一点证据都没有。大伯,他们干的都是违法的事,你是不是该把那些证据交给警察?”

“这是自然的,只是我手上证据还不足,派出去调查的人也还没有全部给我答复。我想等为你父母翻案的时候,再把所有证据一起提交上去。”虞立文说,“SAN害惨了咱们虞家,一定要连根拔除才行。”

邵冬吟听他这么一说,眼珠子转了转,走到虞立文面前,说:“大伯,其实我手上的陈彤案和SAN也有关系,您看……可不可以帮忙一起调查下呢?”

听到“陈彤”两个字,虞立文的手下意识握紧,他点点头:“行!反正查来查去,查的都是SAN。”

“那就谢谢大伯了!”邵冬吟笑眯眯地道了谢,同虞书鹤一起往大门走。

虞立文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他二人的背影。

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他不得不赌一把。

虞立文的调查进度堪称神速。

两份不同的证据分别交到虞书鹤和邵冬吟手上,他只花了一周的时间。

这一周,虞书鹤和邵冬吟难得轻松,简直像在度假。

没有人给他们使绊子,没有人跟踪他们,更没有人绑架威胁他们。

已入深秋,阳光格外明媚,金色光芒穿透枯黄的叶与棕色的枝洒进客厅,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茶几上堆着三摞文件,一份是孙马案的相关文件,一份是陈佳佳案的相关文件。这两摞文件里都夹了能够证明SAN这个慈善机构涉嫌犯罪的证据,也都有充足的证据能够证明,涉案人员收了SAN的钱。

另一摞文件,则是近二十年来,SAN在全国各地违法犯罪的证据,涉案人员包括虞家的商业伙伴和劲敌。

邵冬吟靠在沙发上,侧着头看这三摞文件:“啧,早知道能有这么一天,之前我就不跟你到处受罪去了。”

“我调查了近十年,什么都没查到。遇见你之后,这么快就拿到这些证据了。”

“主要还是撞上了恰好的时机。”邵冬吟坐起身,把陈佳佳案的相关文件拿在手上翻阅。

虞书鹤眼睛笑成弯月,眸底漾着微光,盯着邵冬吟看:“那也是在遇见你之后,遇见你果然是件很美好的事。”

邵冬吟脸上一红,不跟他贫嘴,严肃起来:“先是陈佳佳案,然后是SAN的案子,最后是……你父母和我爸的案子。”

她说的是处理顺序。

虞书鹤点点头:“不急,该是这个顺序的。能让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就行,我也不希望有太多人关注我父母。”

“我也是……”她也不希望太多人关注邵城的案子。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邵冬吟深吸口气,说:“行了,咱们现在去找陈威和赵美芳吧,能快则快,不然陈佳佳在精神病院里真要疯了。”

发着“突突突”声音的大三轮车从路边经过,扬起一阵尘土。

虞书鹤一手捂住邵冬吟的口鼻,一手捂住自己的口鼻。

邵冬吟看了他一眼,把“我自己会捂”这五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待空中飞扬的尘土落下,虞书鹤才松手,然后牵着邵冬吟的手一起过了马路。

邵冬吟昨天说要去找陈威和赵美芳,结果到了他们在云间城的家,邻居告诉他们,陈威和赵美芳已经回农村了。

于是,今天一大早,邵冬吟和虞书鹤就开车到了云间城郊外的农村。

他们是打听好了情况过来的,进了村很快就找到了陈威家。

此时临近中午,陈威正坐在门口抽烟,赵美芳在屋里骂骂咧咧:“你就晓得抽烟!一点都不为你儿子着想!你以后就跟香烟过去吧!”

陈威一声不吭,听凭赵美芳唠唠叨叨,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着。

忽然,他眼前出现一双黑色高跟鞋,往上看,一个熟悉的人逆着阳光站在他面前。他惊了一下,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来。

邵冬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威,你知道SAN吗?”

“扑通——”

他彻底从板凳上摔下来了。

“谁啊,你又在跟哪个女的讲话!”赵美芳气冲冲地从屋里出来,看到邵冬吟和虞书鹤,愣住了。

她很快回过神来,去扶跌在地上的陈威,扯着嗓子喊:“你们谁啊,干吗打我老公!来人啊!杀人啦!哎哟,杀人啦!”

“你喊吧。你把村里人都喊来,我不介意问问你账上的两百万是怎么来的。”邵冬吟睨着她,“陈太太,你真不认识我吗,我们在法庭上见过的?”

“哦哦。”赵美芳眼珠子转了转,“你就是陈佳佳的辩护律师吧?我想起来了,你这个人有没有良心的啊,竟然帮着她这个杀人犯讲话,你真是要钱不要良心……啊!”

她边说边逼近邵冬吟,手快指到邵冬吟脸上的瞬间,虞书鹤挡在邵冬吟身侧,狠狠地打开她的手。

她又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起来,往地上瘫,嘴里号着:“我的孩子,哎呀,我的孩子啊!来人哪,我要被人打流产了,我要被律师打流产了……”

“行了,我没工夫看你演戏。”邵冬吟看了眼她的肚子,按理说,她现在应该怀孕六七个月,可她的肚子明显比六七个月的孕肚要大些。

赵美芳见邵冬吟看她肚子,立刻又爬起来背过身去,说起话来都不那么利索:“你……你看什么!”

邵冬吟没再纠结她的肚子,说:“我是有了足够的证据才来找你们的,要不要进屋说?”

赵美芳还是背对着邵冬吟,陈威站在一边失魂落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经赵美芳那几声喊叫,村里有人过来,站在小路边上朝这边看。赵美芳说:“你有什么话就说。”

“赵美芳,陈威,现在你们身上牵扯了两个案子。一、你们杀了陈彤……”

“你别胡说八道!”赵美芳的声音尖锐起来。

与此同时,陈威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很无力:“进屋说吧。”

他走进屋里,邵冬吟和虞书鹤随后跟上。赵美芳在门口站了站才进屋。

邵冬吟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在老旧的木桌上:“这是监控录像,你们自己看看吧。”

朽化发黑的木桌上的手机,放着总体色调偏黑的录像,左上角的时间显示为陈彤死亡当天的凌晨。

一个纤瘦的身影走在河边,步履虚浮,摇摇晃晃。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时而离她有一米远,时而又紧贴在她身后。

仔细看能看出,纤瘦身影是陈彤,一男一女则是陈威和赵美芳。

陈彤走着走着,忽然跨过防护带,在河边蹲下,好像是在吐。

这时候陈威和赵美芳互相说了什么,二人一起走到陈彤身后。陈威四处张望着,赵美芳被陈威挡住了。

赵美芳看不下去了,突然伸手要抢手机。虞书鹤迅速抢先把手机拿在手上,逼迫陈威和赵美芳继续看下去。

大约过了五秒,陈威和赵美芳跑着离开了,而河边已经没有了陈彤的身影。

陈威嘴唇苍白,手哆哆嗦嗦地拿起一支烟又要点燃。

邵冬吟出声呵斥:“这里还有孕妇。”

他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把烟拿在手上,呆呆地看着桌子。

赵美芳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们怎么会有监控!你们……”

“我知道,SAN给了你们两百万让你们杀了陈彤,并且说会帮你们销毁证据。”邵冬吟说,“你们真以为这两百万这么好拿吗?你们真以为SAN能力通天吗?那条河边确实没有监控,但是旁边的居民楼有一家住户,在私宅里开了宠物店并且装了监控,这监控……是SAN从他那里买走的。”

“他他……”赵美芳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既然我们能查到是SAN买走的,那我们自然有方法拿到监控视频。”邵冬吟明白她要说什么,“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拿着监控视频和你的银行流水去举报你;二、你自己去自首,说清楚是SAN指使你的。”

赵美芳不安地低下头,不说话。

“还指望着SAN能来救你?”虞书鹤笑着说,“SAN要是真想保你,我们就不会拿到这个监控视频了。”

这个监控视频是虞立文拿来的,说是叫黑客侵入了虞振中的电脑里找到的。

虞书鹤的话成了压垮赵美芳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浑身颤抖着,害怕的样子并不可怜,反而让人觉得可笑。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陈威喃喃自语般说着,“我最近做梦梦到彤彤了,她每晚都来找我啊!问我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要杀她……”

陈威呜咽起来,捂住脸失声痛哭。

赵美芳忽然想起来什么,掏出手机要打电话。

虞书鹤看了眼,手机上的备注为律师。

邵冬吟淡然道:“正好,这是我要说的你们犯的第二条罪,你们诬告了陈佳佳。别说你了,就是你的律师我也得一起告。你打给他吧,你看到时候他是把锅全甩你身上,还是会保你?”

赵美芳正拨打电话的手顿住了。

她呜咽了一声,扯着嗓子开始号啕。

两个人都哭得很难听。

走出陈家的大门,邵冬吟有意无意地又对赵美芳的肚子扫了眼。

赵美芳不是很胖,为什么肚子这么大?难道是双胞胎?

她这般想着,同虞书鹤一起走到水泥路边上。

聚在路边围观的人看他们出来,正打算散开,其中有两名大婶嘀嘀咕咕地在说话。

邵冬吟思考片刻,拦住了这两位,尽量露出亲和的表情问道:“请问你们跟陈威很熟吗?”

这两位大婶说话时,她隐隐约约听到什么烧纸、咒人之类的话。

其中一位微胖的大婶笑得憨厚:“还好,都是一个村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有关于陈威家的事我想问问你们,可以吗?”邵冬吟掏出自己的证件展示给她们,“你们放心,我是律师,不是什么坏人。”

“我看你这闺女也不像坏人。”高个大婶扫了眼证件,对微胖的大婶笑着说。

“你要问啥就问吧。”微胖大婶说着,拉着邵冬吟往路边靠,“往旁边站站,有车来了。”

一辆摩托车从她方才站着的地方唰一下过去,车速快得邵冬吟只看到个影子。

大婶骂了两句骑车人,转过脸来笑眯眯对邵冬吟说:“哎,有什么事你说。”

“请问你们这段时间跟陈家有来往吗?知道赵美芳是什么时候怀孕的吗?”

一提到这个,两位大婶眼睛锃亮。

高个大婶凑过来:“我跟你说,我早就看她那肚子不对劲了。听老陈讲是七个多月,我看着大得跟快生了似的。”她顿了顿,又说,“那个赵美芳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是隔壁大队的,以前他们队里就说她不检点,和别人胡来。”

邵冬吟不大爱听这些八卦,但二位大婶说得起劲,她只能一边听一边从其中提取她想知道的信息。

陈威十八岁就结婚了,当时是陈威父亲做的主,给他娶了当时住隔壁村的一个智力低下的婆娘。两人结婚早,没领证,婚后好几年都没有孩子。

一直到陈威二十五岁,陈威家那位傻婆娘在村里到处玩的时候,从河边的垃圾堆里捡了个小丫头回家,这小丫头就是陈彤。

之后陈威家一直把陈彤当作亲生女儿养,傻婆娘虽然傻,却很照顾陈彤。可好景不长,那位傻婆娘在陈彤五岁的时候,掉河里淹死了。之后大概过了两年,陈威就娶了赵美芳进门。

“赵美芳这个女人……”微胖大婶撇了撇嘴,脸皱起,摇了摇手,“我看她嫁过来的时候,那个身形就像是生过娃的。但她一直没结过婚,也就几年前出去打了几年工,也不晓得在外面干什么的。”

赵美芳进门后,一直虐待陈彤。一开始乖巧又聪明的陈彤,后来突然变得越来越叛逆。她初中的时候跟社会上不学好的混在一起,陈威和赵美芳从此就再没管过她了。村里人都曾听见过陈家吵架,陈威说过让陈彤初中毕业后就外出去打工,不让她上学的话,不过陈彤还是一直上到了大学。

“陈威这个人其实挺老实的,就是太听赵美芳的话了。赵美芳真是不安好心。”微胖大婶凑上前来,神秘兮兮地说,“赵美芳嫁过来之后,每年在小彤彤过生日的时候在家门口烧纸钱,你看有她这样咒人的不?”

邵冬吟敷衍地应了两句,眼前浮现出她看到陈彤写在云盘里的第七篇日记,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又可悲的想法。

两位大婶叽叽咕咕地在她耳边说着,她更为认真地听。

其实这些与判陈威的罪并无多大干系,来了解这些,是因为她想了解陈威一家人,想了解陈彤到底拥有一对怎样的父母,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

不管是从陈佳佳那里知道的陈彤,还是她看到的日记里的陈彤,都让她有去了解的想法。

陈彤把从小到大的日记挑挑拣拣地拍成照片放在云盘里,悄悄地把所有的线索送给陈佳佳,或许是希望,陈佳佳有一天能够知道她所经历的一切。

可陈佳佳注定不会是能为了陈彤多想的人。那么陈彤想说又没能说出口的一切,就由她来说出来吧。

“你为什么要问那些问题?你也不像那么八卦的人啊。”虞书鹤开车回去的路上,突然笑着调侃了邵冬吟一句。

“那时候,你应该看到视频了吧?”

“嗯。”

“另一个文件夹里的日记你看了吗?”

“没有,当时脑子太乱了。里面有什么吗?”

“有一个小姑娘的人生和眼泪。”

虞书鹤不再说话,他透过后视镜看靠在车窗边吹着冷风的邵冬吟,看到了她眼底的悲悯。

那个小姑娘是陈彤。

邵冬吟把陈佳佳从精神病院接出来的那天,问她:“你有没有把陈彤当过朋友?”

陈佳佳说:“她那种人哪里需要朋友。”

邵冬吟没再说话,警察把陈佳佳带回了拘留所。

陈佳佳一案将于半个月后进行二审,正当网民热烈讨论,将邵冬吟和陈佳佳口诛笔伐的气氛炒到高潮之时,陈威和赵美芳撤诉,并向公安机关自首,承认是他们杀了陈彤。

此时距陈佳佳从精神病院被接出来,已经过了一周。

这一周里邵冬吟比以前更忙,她委托老吴查了很多关于陈威家和赵美芳家十几年前的事,甚至找到了为赵美芳检查的那位原本做医生,后来却被开除的同学。

赵美芳的这位同学,证实了她的所有推测。

虞书鹤能看出她的心情很低落。

他打开网盘将那些图片都看过了,他看到了一个无可奈何又想拼命过好的人,那个人一边哭一边记录下她的人生。

可惜他不能感同身受,无法用体贴的言语去安慰邵冬吟,他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

将所有资料整理好,邵冬吟因陈威和赵美芳的诬告代陈佳佳向他二人提起了民事诉讼。

带上所有资料,以律师的名义去了拘留所,她请求探望正在候审的陈威和赵美芳。

陈威和赵美芳一前一后地进入房间,两个人都消瘦憔悴了许多,赵美芳的肚子显得更大了。

邵冬吟坐在他们对面,同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她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陈威和赵美芳面前。

这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图片。

“看得出来这是谁写的吗?”邵冬吟问。

图片上稚嫩的笔迹诉说着一个小姑娘对爸爸的爱。按时间算,这时的陈彤应该才七岁,刚刚进入小学。

自她的“妈妈”死后,陈威一个人照顾她很辛苦,她都看在眼里,她写道:以后我要出去赚钱,让爸爸在家玩。

很多字她不会写,都是用拼音代替的。

赵美芳抿着嘴,脸撇向一旁。

“你也看看吧。”邵冬吟对她说。

“我看这东西做什么。”赵美芳的语气很冷漠。

陈威摩挲着打印纸,吸了吸鼻子。

“跟你也有关系。”邵冬吟对赵美芳说。

她把打印出来的日记一张一张放到桌上展示,指着第七张说:“你们看看这个,好好看看。”

这一篇日记,是陈彤快要进入初中时写的,也是在写下这篇日记之后,她开始变得叛逆了。

赵美芳麻木地扫了一眼,在看到纸上的文字后,眼睛却像黏在了纸上一样,伸向日记的手不断地颤抖着,嘴唇都开始发白。

这篇日记上布满了泪痕,字越写越丑——

为什么我是她生的?她那么坏,爸爸跟她在一起之后也变坏了。

我不要他们做我爸妈,我妈已经死了。

我什么都听到了,既然生了我为什么又要扔掉我?

我不会认他们的!

我以后没有爸妈了!

赵美芳很清楚,日记里的“她”指的就是自己。

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滚落,她毫无知觉,浑身发抖。

“当年的事,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接下来的打印文件就不是他们该看的了。邵冬吟把文件袋收起来,“以前的事你们做得很隐蔽,除了你们的亲人和当时一起上学的部分同学,没有别人知道了。”她顿了顿,说,“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后悔吗,赵美芳?”

赵美芳仍旧浑身发颤,嘴巴微张着,双眼瞪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话。

当年,当年……

赵美芳和陈威其实在陈彤出生前就认识了。

陈威二十四岁那年,去隔壁大队闲逛的时候认识了还在上高中的赵美芳。他年轻时皮相不错,看上去人很老实,两人一来二去便在一起了。

赵美芳那时正是愿意为爱不顾一切的年纪,不顾陈威还有个傻子老婆,和陈威一起偷吃了禁果。陈威说要对她负责,去了他们家里提亲。

所有人都知道陈威是有老婆的,哪怕是没领证,那也是他老婆。

大队里的人从来没见过有人娶了老婆还想娶第二个的,况且陈威家庭条件极差,赵家人也看不上。

赵家父母棒打“鸳鸯”,拆散了他们。没承想赵美芳怀了孕,被发现时,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成型。

赵家怕丢人,不敢去医院,便让赵美芳辍了学,在家里把孩子生了下来,趁着赵美芳还没恢复意识的时候,赵家的老太太把孩子用块布裹着,扔到了河边的垃圾堆里。

后来,这孩子被陈威的傻媳妇捡了去。

陈威并不知道赵美芳怀孕,且因他这段时间干活伤着了,去医院检查说以后很难再有孩子,他爹便做主领养了这孩子,取名陈彤。

也许,陈彤到死都没想到,她日记里的两个坏人,真的坏到了要害死她的地步。

后悔吗?赵美芳大脑里嗡嗡作响,陈威亦是满脸泪水。

不等他们缓过神来,邵冬吟又拿出了一支录音笔,这是赵美芳的高中同学给她的。

“小玲啊,你就帮帮忙。我们以前关系那么好,你难道忍心看我再受一次苦吗?我把你当好朋友,什么事都告诉你了,你就不能帮我撒个谎吗?我保证,这事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就帮帮我吧,嗯?”

这是赵美芳的声音。

赵美芳神情陡然变得惊悚,疯狂扑向邵冬吟去夺取她手上的录音笔。

邵冬吟站起身躲开,椅子在地板上摩擦的刺耳声音就像是这段录音的小插曲,录音继续播放着。

“美芳啊,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事我要是做了又被查出来,我这医生以后可都没得做了。”

“这事你知我知,哪有第三个人知道,不会被人查出来的。”赵美芳抽泣起来,“我也是一时糊涂。要是让我老公发现这孩子不是他的,我该怎么活啊。”

伴随着塑料袋的声音响起,赵美芳说:“这钱你拿着,小玲啊,就当我求你了,你帮帮忙吧。”

“这……”

“这些也给你。这样吧,你不用说什么,到时候我来说,你就配合我说就行了,你看成不?”

“那好吧……”

“嘀——”

清脆的电子音响起,邵冬吟摁下暂停键。

陈威五雷轰顶般地看着脸上布满心虚与绝望的赵美芳,仿佛就在眨眼间,他便苍老了许多,神态犹如垂暮之年的老人。

“你……你……”

“不是,你听我说,我……啊!”

不等赵美芳说完,陈威便扑过去同她扭打起来,警察连忙过来拉开二人。

陈威气得说不出话来,被架走的最后一刻,才吼道:“赵美芳,你还我女儿!”

陈威心里有一道坎,一直过不去。

他想要个孩子,一个体内流着他血脉的孩子。他的第一个老婆不能生,自己又意外受了伤,想要个亲生骨肉,是他藏在心里不能言说的执念。

他本来已经认命了。

直到那天,赵美芳跟他说她怀孕了。

他欣喜若狂,陪着赵美芳去她说的医院检查,却听赵美芳和医生谈话说,赵美芳肚子里的孩子有可能保不住,如果要保,起码要准备两百万。

他一个没文化的人,什么都不懂,听医生这么说,立时就慌了。他不敢想象这个孩子要是保不住,那他以后还能拥有自己的亲生骨肉吗?

可是两百万的巨款,这让他上哪儿去弄?

就在这时,赵美芳跟他说,陈彤在外边得罪了人,那人出两百万买陈彤的命。

一个是初中之后就和自己不亲且没有血缘的女儿,一个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终究选择了后者。

他从来没想过,赵美芳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所谓的孩子保不住,也只是赵美芳为了哄骗他帮忙杀陈彤编造出来的谎言。

赵美芳亦是没有想到,她心心念念的头胎女儿,她以为已经死了、每年都为其烧纸的女儿,在5月22号那一天,真的被她亲手害死了。

他们以为没了陈彤,有了钱,以后会有更好的生活。然而现实给了他们沉痛的一击,他最想要的,被他亲手摧毁。

用害人终害己这句话来形容他们,再合适不过。

关于陈彤案的一篇篇报道在嫌犯被判决后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令人目不暇接。网民们都在惋惜陈彤的人生,对陈威及赵美芳口诛笔伐,用尽咒骂之词。

陈佳佳的微博又火了,许多人向她道歉,她的粉丝开始疯长。陈佳佳通过她的微博表达了对陈彤的痛惜以及对陈威和赵美芳的怨恨,这让许多人又开始感叹她和陈彤之间的友情。

邵冬吟在处理完对陈威和赵美芳的民事诉讼后,与她最后一次交接时,问她:“你在微博上说那些话,不亏心吗?”

陈佳佳看向一旁,抿着嘴没有说话,有些心虚。

她的人生重新开始了。

陈彤已经走完的一生,才刚向众人展示出一半。

这个小姑娘一半的人生毁于她的父母,一半的人生毁于她自己。

她做了她不该做的事,妄图纠缠她不该纠缠的人。

冬天已经到了。

今年的天气很不正常,先是夏秋交替时的忽冷忽热,再是十二月就下了第一场雪。

邵冬吟坐在律师事务所里,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坐在椅背搭着外套的椅子上,对着电脑“啪嗒啪嗒”敲击着键盘。

“你手上又没案子,在这儿忙什么呢?”王菲菲从茶水间出来,双手捧着杯子,杯口冒着氤氲热气。

她看邵冬吟的眼神,依旧不爽。

邵冬吟回头对她笑了下,她见了鬼似的,脖子一缩,快步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不再多言。

邵冬吟关了电脑,把U盘拔|出|来,穿上外套进了老板办公室。没一会儿,她走了出来,拎着包离开了。

推开公司大门,一阵刺骨寒风夹着雪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她偏过头去用手挡在脸前,眨眼间,身前不再有风雪,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

她抬眸,撞进一双满含笑意的眼里。这双眼睛的右眼下方,有一颗艳丽的红色泪痣,鼻子以下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虞书鹤穿着呢子大衣挡在她身前,背上被风打上了雪花,他解下围巾,套到邵冬吟的脖子上,给她绕了三圈:“怎么穿这么少?冷吗?”

邵冬吟的脸被他的指尖无意间碰了一下,她打了个激灵,一把握住他给她整理围巾的手。

她的手是温热的,而他的手凉得像冰块。

“你没开车过来吗?”

“没有。想跟你一起去吃饭的,我十点多就在这儿等了。”他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点了点腕上的表,“你看,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

不用她问,他也要告诉她,他等了她很久。

“走吧,去吃饭。”邵冬吟走向自己的车,迈出了两步又转回来,往事务所走,“你进来等会儿,我给你倒杯热水,你焐焐手。”

“不用了,我们快去吃饭吧,我饿了。”虞书鹤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

邵冬吟盯着他看了两秒,妥协了。

她上了车,他很自然地坐上副驾驶位。

“到哪儿去吃?”她边开车边问。

虞书鹤挪了挪位置,靠近她,忽然把一只手伸进她上衣口袋里,一脸漫不经心地说:“去金利广场。”

“手。”她横了他一眼。

上衣口袋的位置在她的腰侧,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手隔着衣服放在她的腰间。

“我手冷嘛,给我焐一下。”

“你不会揣自己口袋吗?”

“我的没你的暖和。”他微侧着身子,脸贴近她,“外面那么冷,我等了你那么久,揣一下你口袋都不行吗?”

“谁叫你不事先打电话。”邵冬吟顿了顿,又说,“你要我现在给你回答吗?”

虞书鹤不再嬉皮笑脸,严肃认真地说:“你觉得我好吗?”

“还行吧。”

“那你再考虑考虑。”他立刻坐正了身体,手仍放在她口袋里,“等你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的时候,你再回答我。”

邵冬吟表面淡然,耳朵却渐渐红起来。

他说:“我再等等也没关系。”

“你手要是再乱动,我现在就给你一个不字。”

金利广场五楼,许许多多的人聚在巨大的玻璃墙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

从上往下看,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万物皆披上了一层雪白的衣裳。

长廊上,邵冬吟和虞书鹤一前一后朝餐厅走去。

虞书鹤看着玻璃墙外,忽地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往前走着的背影。

邵冬吟余光瞥见身后没了人,停下脚步回头朝他走来:“怎么了?”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觉得,看到下雪是最让我开心的事。”虞书鹤笑吟吟地盯着她看,“但是我今天发现,看到你比看到下雪还让我开心。”

邵冬吟温度才消退的耳朵又热起来了,她拉了拉围巾,挡住自己的半张脸,转过身去:“都快一点了,你还吃不吃午饭?”

他跟上她的脚步,把她的围巾扯下来,在她红扑扑的脸上落下一枚轻吻。

红艳的唇与柔嫩的皮肤,一触即离。

他半弯着腰,说:“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

你什么时候也能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呢?

他好想再听她说:“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站在你身边。”

她敏感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是不是……”

手机振动起来的“嗡嗡”声打断了她的话,虞书鹤看了眼手机屏幕,接了电话。

邵冬吟拉住他拿手机的手,听到手机里传出虞立文的声音:

“书鹤,你什么时候把材料交到警局去啊?趁着他们正在调查SAN,你赶紧把你父母的事给办了吧。”

“虞伯伯,我是邵冬吟。书鹤现在不在,等他回来我叫他回个电话给您,可以吗?”不等虞书鹤开口,邵冬吟抢先一步出了声。

虞立文怔了一下,说:“哦,那好。”

邵冬吟“嗯”了一声,摁了挂断键。

“他等不及了?”

“嗯。”虞书鹤收起手机,笑道,“我们先去吃饭吧。”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的东西还没拿到,过两天我得亲自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

虞书鹤脚步停下来,肃然道:“在国内安全了,不代表在国外会安全。更何况我要的东西……”

“我知道。”邵冬吟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会站在你身边,而不是站在你身后。”

她要的是将害死她爸、害死他父母、害死陈彤,罔顾道德法律的幕后凶手绳之以法,而不是被逼着上交这些不完整的证据,将幕后凶手洗白成一个无奈又委屈的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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