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泰国最舒适的月份之一。
脱去厚重的冬装,换上轻薄的夏装,再套一件薄外套,邵冬吟和虞书鹤各捧着一只椰子漫步在曼谷的街头,在旁人看来,俨然是两名来泰国旅游的游客。
步行街上人潮涌动,不少游客在小摊前排着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和水果的甜腻,各国语言不断在耳边响起。
邵冬吟拉了拉虞书鹤的袖子,倾身过去指着一个挤满了人的棚子说:“去里面看看。”
“好。”虞书鹤温柔地应了声。
看上去,他们就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
转过身,邵冬吟和虞书鹤各自在自己身侧的人潮里有意无意地扫了一圈。
街道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要想在这样的环境找出跟踪他们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们昨天就到了曼谷,休息了一夜,今天在酒店待到下午才出来。
一出酒店门,虞书鹤就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们。
他们不动声色地默默观察,但毕竟跟踪的人藏于暗处,要找出那人很是困难。他们无意间看到了那人的长相,像是泰国本地人。
邵冬吟和虞书鹤走进水果摊,挑挑拣拣选了三个大芒果,用中文试探着和老板交谈。
做游客生意的,哪能不懂一点外语。老板的中文不是很好,但勉强能和人交流。
付钱时,虞书鹤靠近老板,装着指点老板怎么切的模样,悄声对老板说:“这个棚子后面可以走吗?”
老板愣了一下,指着靠近角落的一张随风飘荡的塑料膜说:“那里可以。”
他把高于芒果价格两倍的钱放在老板手边,说:“待会儿如果有人进来找我们,麻烦你把芒果给他,并且为他唱一首生日歌,可以吗?”
老板会意,点着头比手势:“可以。你朋友有你们这样的朋友,很好。”
虞书鹤笑了下,挑了一个最大的榴梿,问了价格,又给了两倍的钱,说:“那麻烦你再剖个榴梿给他吧。如果他急着找我们,急着要走,麻烦你跟他说如果他不把芒果和榴梿带走,他就不能从这里过。”
老板眼里闪过一丝迷茫,邵冬吟说:“我们是为了给他过生日特意到泰国来的。我们想给他过一个很特别的生日,麻烦您了。”
老板点着头应了。
邵冬吟又在水果棚前流动的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到那个跟踪他们的人。二人快步从棚后离开,顺着路边的过道躲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的宽度不到两米,两旁皆是三层楼高的建筑。
此刻本就日落西山,天色渐暗,小巷里更是昏暗。邵冬吟和虞书鹤对泰国都不怎么熟悉,不敢贸然走动,出了巷子,他们直接打车回了酒店,飞速收拾好行李,办理了退房,到了附近的另一家酒店办理了入住。
“一间双人房,谢谢。”
邵冬吟诧异地扫了眼虞书鹤,对前台说:“两间,谢谢。”
“你们是一起的吗?”前台小姐的眼睛在他俩身上扫来扫去,微笑着问。
“是,要一间双人房就行了。”
“两……”
邵冬吟刚说了一个字,虞书鹤就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拽,低头在她耳边说:“SAN的本部就在泰国,大白天他们就敢跟踪我们,万一晚上他们下手,我们还是住一起比较安全。”
他满眼真诚,似乎真的是只考虑到了安全问题,没有多想别的。
邵冬吟迟疑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虞书鹤勾起嘴角,眸中闪过一抹狡黠。订了间楼顶的观景房,他谢绝了帮忙提行李的服务人员,一人拎着行李,和邵冬吟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闭,电梯缓缓上升。
虞书鹤附在她耳畔轻声说:“昨晚我没睡好。”
她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他又说:“我很想念跟你一起睡的日子。”
他的话误导意味太重,她拧了下眉头,说:“今晚你睡地上,我睡床上。”
“自从没跟你一起睡,我的睡眠质量就很差了,你想让我今晚彻底失眠吗?”嘴上说着委屈巴巴的话,他眼眸里却有星星点点在闪烁,“只是睡在一起,我又不做什么。睡了那么多次了,还不信我吗?”
“以前那是条件所迫,现在条件允许,所以你睡地上。”邵冬吟一副绝无商量的姿态,耳郭却是难以掩饰的绯红色。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邵冬吟拎起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出了电梯,虞书鹤赶忙跟上,从她手里抢回行李,说:“好啦,我睡地上就是了。”
她没吭声,打开房门走进去。
房间很大,很华丽,很出人意料——这是一间两张床的双人房。
邵冬吟没忍住,“扑哧”笑出声:“你不用睡地上了。”
虞书鹤扬了扬眉,嘴角弯弯:“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撇过脸去,用手给滚烫的面颊降温。
虞书鹤走近她,揉了揉她的头,开始整理行李。
夜色渐浓,窗外的城市逐渐亮起了一道道霓虹灯。居高临下,脚下如同一片闪烁着星光的黑暗海洋,许多“灯笼鱼”在马路上游着。
邵冬吟坐在窗前的软椅上看着窗外,无心欣赏这些风景。她摸着肚子说:“我饿了。”
虞书鹤正在用手机发短信,他闻声抬头,严肃的面孔变得柔软:“想下去吃,还是叫人送餐上来?”
“叫人送餐上来吧。”她去拿床头的电话,问他,“你吃吗?”
“嗯,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扫了他一眼,拨通了前台的服务电话。
大约过了半小时,门被敲响。
虞书鹤起身,并没解开防盗链,而是将门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男人的面孔从门缝里映入他的眼帘,男人正东张西望,很怕别人发现他的模样,没注意到门被打开。
这个男人,正是白天跟踪虞书鹤和邵冬吟的人。
如果他是SAN的人,他会这么快就发现他们换了酒店并且找到他们新入住的酒店房间吗?
他们住的都是高档酒店,如果SAN的人真能这么快就发现他们的行踪,这说明两家高档酒店的内部都有SAN的人。
这可能吗?
据虞书鹤现在掌握的情报来看,这其实是不可能的。SAN的本部虽在泰国,但这个组织在泰国没有多大能力。
他回忆起自己刚刚发的短信,试探着用泰语问了男人一句:“虞振中叫你来的?”
他的短信是发给虞振中的,他告诉虞振中自己搬了酒店,并且说了酒店地址和房间号。
男人听到他的声音,眼睛一亮,疯狂地点头。
他仍是没打开防盗链,问:“证据。”
男人从怀里掏出部手机,打了个电话给什么人。很快,虞书鹤接到了虞振中的电话。虞振中说:“放他进去吧。”说完,便挂了电话。
虞书鹤戒备地打开防盗链,男人闪身躲了进来,背对着门把门关紧,喘了会儿气才平复了紧张的情绪。
邵冬吟向虞书鹤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虞书鹤回她一个安抚的目光,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到面前的男人身上。
男人从衣服里拿出一个U盘交给虞书鹤,并且用泰语和他说了很多。
邵冬吟听不懂,但是看虞书鹤神情越来越凝重,就知道男人说的一定不是好事。
男人说完,把他拿着的手机也交给了虞书鹤,便着急地离开了,一刻也不愿多留。
“他说什么?”
“虞振中让他来告诉我,这些证据不足以证明SAN是虞立文创立的,他说虞振中已经回国找证据去了。”
“怎么会……”邵冬吟眉头紧锁。
早在最初她听到虞立文跟虞嘉烨谈话时,她就知道虞立文是在演戏了。可能是在演戏给她看,也可能是在演戏给虞书鹤看,不论观众是哪个,虞立文这一步的目的只有一个,洗白他在虞书鹤心中的形象。
她早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虞立文就是SAN的高层,不可能像他嘴里说得那么无辜。因此虞立文说的那些话,她只信他指认部分虞家人犯罪的话,其他的一概不信。
看到虞立文演戏的那天晚上,她和虞书鹤已经商量好了对策,决定将计就计。
她本以为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没想到进行到最后一步,虞立文给他们来了这么一手。
先是把罪责全推到虞振中身上,逼迫虞书鹤尽快去报案,一步步推着他们走到这最后一步,再来一招儿釜底抽薪,把总部这边的证据销毁。
虞书鹤摩挲着手上的U盘,沉思片刻,打开电脑,将U盘插上,边看里面的资料边说:“如果这些东西完全没有用,虞振中就不会大费周章地让人把这个U盘送到我们手里了。”
邵冬吟走到他身后,靠在他坐着的椅子上看他检阅资料。
不知不觉间,时间流逝,一直看到凌晨三点,他们总算把这些资料全部看完。
这些资料确实不能证明SAN是虞立文创立的,但能证明SAN最早是个跨国洗黑钱的机构,而当时,虞立文已经是SAN中的一员;还能证明SAN在向“违法中介”转型时,虞立文亦有参与到一些案件中,其中就包括虞学文和邵城被杀的案子。
这些证据指向的不只是虞立文,还包括虞振中和少部分虞家人。
“这些,足以让虞立文被判死刑了。”邵冬吟这般说着,神情颓丧,“可我总觉得很难受,没能将他的所有罪行指证出来。”
虞书鹤亦是如此。他靠在床头,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在屈起的腿上敲击着。
邵冬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间,一个人闪过她的脑海,她掏出手机,翻出备注为陈警官的电话号码,下意识就想拨打过去。
恍惚间看到手机顶端显示的时间,她暂时放弃了,坐起身来说:“你还记得信宁山区的陈东警官吗?他查了黄易的案子,肯定知道SAN这个组织的不对劲。况且陈威案子判决时,官方也没有对外公布SAN的消息,这也说明或许他们正在暗中调察,害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公布。他们内部应该已经盯上SAN了。”
她顿了顿,说:“不过……虞立文不是一个人,他还有虞嘉烨和宋嘉雯帮他打配合。就算他不方便自己动手,虞嘉烨和宋嘉雯也可以替他出手。他们两人没参与虞立文|做的事,完全可以说自己并不知道这些事。就算他们阻挠,他们也可以找理由说是因为跟你的私仇。”
“不,虞嘉烨是真不知道。”虞书鹤目光幽深,“虞立文跟我们说的话半真半假,其中有句话是真的,因为这点我也很清楚。虞嘉烨确实没脑子又冲动,虞立文根本不敢让他知道任何真相。虞嘉烨应该真的以为虞立文|做的事都在为我好。”
“陈彤留下的视频很模糊,虞立文或许会想办法否认他跟陈彤的关系。”虞书鹤笑了下,像只看到猎物的狐狸,“我们还有一个人可以配合那个视频用。”
“谁?”
“茉桐,虞立文的情人之一。”
邵冬吟同他对视,眼神相交,一拍即合。
云间城
吴胜邢被电话吵醒,在看到备注的那一刻起床气立刻散了,他接起电话,打着哈欠:“书鹤,这么晚了你不睡干吗呢?”
“你快点开电脑,我有个文件要发给你。”
“什么文件啊?”
吴胜邢掀开被子,套上外套,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坐在电脑桌前,开了电脑,他耷拉着眼皮登了自己的账号。
很快,一个压缩文件包发了过来。
“这是关于虞立文的证据,你拷贝一下,收好,再把传送记录删除。”
听到这句话,他一下子就清醒了,找出U盘,按照虞书鹤说的操作。
虞书鹤又说:“你有茉桐的联系方式吗?”
“茉桐?我朋友有。”
“那你跟你朋友要一下。明天你打个电话给茉桐,你只需要跟她说两件事,一、这个电话是我叫你打给她的,二、这是她的机会,也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意思啊?”
“回去再跟你解释,你这么跟她说就行了。”虞书鹤的声音陡然放轻,“我先挂了,我也一晚上没睡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在与他的床隔了不到一米的床上,本来听着他打电话的邵冬吟一个眨眼的工夫就睡着了。她外套没脱,被子没盖,半趴在床边,好似随时要从床上掉下来。
他蹑手蹑脚走到她床边,轻轻抱起她,让她睡正。然后小心翼翼地脱掉她的外套,摊开薄被给她盖好。
他没有立刻回到自己床上,关了灯,坐在床边,就着小夜灯微弱的光亮看着她平和的睡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手指细细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指尖划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尖,她的唇……
他的指腹轻贴在她柔软的唇上,依依不舍,不愿挪开。
“真好看。”
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缓缓俯下身子,在她的嘴角印上他的吻。
一夜好眠。
“也是,虞立文现在一心急着洗白自己,怎么可能再用跟踪这种下三烂的把戏呢。他要真这么做,那他的戏就全都白演了。”走进机场,邵冬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点。
在泰国的事全部办完,国内尚有许多事未做,二人临近中午时起了床,立刻就订了机票回国。
“难得糊涂。”虞书鹤不以为意,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她粉|嫩的唇上。
邵冬吟摸了摸自己的唇边:“有东西吗?”
“有,没擦干净。”虞书鹤用指腹从她唇上划过,“好了,没了。”
酥酥麻麻的感觉宛若电流,直冲大脑,邵冬吟只觉头皮一麻,紧接着脸上染了桃花的粉。她看了自己先前擦嘴的手,干干净净的,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虞书鹤一本正经,她也不好问他是不是在耍人。她没注意到,他眼里藏着抹像是偷吃到糖的笑。
下午登机,晚上到了云间城。
回到祖国的土地,邵冬吟莫名觉得很踏实,一放松下来,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虞书鹤拎着两人的行李跟在她身后,“待会儿回家就……”他话说到一半停住,用眼神向她示意正拖着行李向他们走来的一男一女。
邵冬吟看过去,这一男一女,她都不认识。
“你们好,我们刚刚是和你们乘同一架飞机的,坐在你们后面。”只穿了薄衫的女人用一口蹩脚中文说,“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怎么出去,请问你们可不可以帮忙带我们出去?”
邵冬吟与虞书鹤对视一眼,虞书鹤扫了眼女人身后沉默寡言的男人,礼貌微笑:“可以,我们也是要出机场的。”
“谢谢。”女人双手合十对虞书鹤笑得像朵花,掐着嗓子说话,有股撒娇的意味。
邵冬吟听着浑身不舒服,刻意忸怩的声音太刺她耳朵。
“你们是来旅游的吗?”虞书鹤和那女人搭起话来。
“是的,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旅游,听说这里很好玩。”女人看向邵冬吟,“啊,对了,这是你女朋友吗?”
“嗯。”虞书鹤又扫了眼那男人,“你男朋友?”
“是的。不好意思,他不太爱说话。”女人跟着走出机场,缩了缩脖子,“你们这里好冷哦,我穿这么多衣服,还是觉得好冷。”
邵冬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再看看女人身上的春秋衫,抿了抿嘴。
女人吸了吸鼻子,很不好意思地说:“请问这里哪里有卖衣服的?”
“这里没有,要打车到市区才有。”虞书鹤看向路边,吴胜邢的车已经在等,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我朋友来接我们了,我们先走了。”
“啊……”女人在原地站了会儿,忽地跑过来想拉虞书鹤。
虞书鹤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往邵冬吟身上靠,恰好躲开女人的拉扯。
邵冬吟睨了眼虞书鹤,虞书鹤耸了耸肩:“没办法,为了躲人嘛。”
旁边那么大位置不好躲,偏往她身上躲?邵冬吟拢了拢衣服,回头问女人:“有什么事吗?”
“请问,我们可不可以跟你们的车一起去市区,我们会给钱的。”女人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冻得鼻涕都要出来了。
“行啊。”邵冬吟爽快地应了。
虞书鹤上车坐了副驾驶位,女人和她男友挤在一起,邵冬吟靠窗挨着女人坐。
女人和男人大包小包的,把后备厢塞得满满的,她和虞书鹤的行李都是一个不大的旅行包,就只能放在车里了。
车出了机场这片区域,光线逐渐暗了下来。
女人身体往前倾,手撑在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中间的位置,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前面的风景。
“哇,你们这边的路好宽哦。”
她总是说着这些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十分没营养的话。虞书鹤上了车就一声不吭,吴胜邢出于礼貌,陪着这女人说话。
邵冬吟靠在窗户上,望着车窗外。外面黑漆漆的,路灯昏黄的微光不足以穿透暗色的挡风玻璃,以至于——坐在她这一排的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在了眼里。
女人吸引着前面两人的注意力,挡着后视镜。男人趁着邵冬吟看窗外的时候,手伸向了她和虞书鹤的包,在里面摸索了一阵。
可能没摸出什么东西,男人暗暗拉了拉女人的衣摆。
女人会意,坐回位置上,开始跟邵冬吟说话。她说的依旧是没营养的话,聒噪又烦人。
她的春秋衫半松开,挡住她的手,她的手悄悄伸进了邵冬吟的口袋里。
邵冬吟暗自庆幸U盘放在她这儿了,女人很快就能摸走,不然她还得听这女人说半天话。
在车驶进市区之后,女人立刻就说不敢再麻烦了,想要下车。
他们给了吴胜邢两百块钱,拿了他们的行李离开。虞书鹤从副驾驶位下来,到后排跟邵冬吟坐在一起。
“她拿走了?”
“嗯。”
“什么东西拿走了?你们在说什么东西啊?”吴胜邢云里雾里,“哦对了,我给茉桐打电话的时候,她问你们想要她做什么。”
“U盘被拿走了,装着证据的U盘。”虞书鹤回道。
“什么?”
吴胜邢激动地脚踩刹车,尖锐的响声刺|激着鼓膜,邵冬吟和虞书鹤因着惯性往前冲。
虞书鹤下意识伸手挡在了她的额前,她的额头狠狠撞在了他的手心里,不疼。
他撞在了椅背上,额头被撞红了一片,除了有一点点疼,也无大碍。
“你干吗突然停车?”虞书鹤坐回到位置上。
邵冬吟在车窗外有远光灯闪过的瞬间看到了他额角处的一块红印。
“对不起。”吴胜邢重新发动车子,“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们怎么不收好呢?”
“你那边不是已经有一份了吗?这份是鱼饵,不能不丢。”
吴胜邢“哦”了一声。
车内安静下来,车缓缓驶进了邵冬吟所住的小区。邵冬吟和虞书鹤下了车,跟吴胜邢打了声招呼。
目送着吴胜邢的车开走,邵冬吟转头看向虞书鹤,眼睛盯在他额角的红印上。
虞书鹤不明所以,笑着说:“站这儿做什么?”
她走近他,突然踮起脚来,柔软微凉的手指在他额角的红印上揉了揉。她问:“疼吗?”
其实不疼,他却“嗯”了一声。
她充满关切的眼眸就像是一片漾着温柔水花的海洋,他沦陷于此。
她这样看他,他好喜欢。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飞快收了手,朝家走去:“回家吧。”
“我到了。”
这是陈东发来的信息,日期在两天前,也是邵冬吟回国后的第二天。
“书鹤,你回来一趟吧,我有事跟你说。”
这是虞立文在陈东到达云间城的那天,发来的信息。
那天,虞书鹤被虞立文叫回虞家之后,再也没能从虞家出去过。
邵冬吟和陈东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上方一块木板距离她的鼻尖只有三厘米。
这环境有点压抑,但她不得不忍。
“咔嚓——”
门锁响了,门被打开。
虞立文笑吟吟地走进来:“书鹤啊,我已经帮你把你父母的案子交给警察了,你就耐心等消息吧。”
虞书鹤坐在沙发上,跷着腿,姿态散漫,眼睛有意无意地扫着角落亮着红灯的监控。
今天入夜时分,虞嘉烨来找他了。
“刚刚停电,有没有被吓着?”虞立文嘴里说着关心的话,脸上只有得意的笑。
“虞立文,这里没有别人了,你还演戏给谁看呢?”虞书鹤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是我输了,你赢了。”
“哎,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输啊赢啊的。”
“虞立文,你已经知道我没有任何精神疾病,还将我关在房间里。你这样演戏,有意思吗?”虞书鹤说,“我真是没想到,我们虞家偌大的家业,到头来竟然落到了你这个外人手里。”
外人——这两个字对于虞立文来说是扎他心口的尖刺,是剜他血肉的利刃。
他脸上的温和面具出现了裂缝:“书鹤,你说话最好注意点。如果你够乖,我还可以让你继续衣食无忧。”
“你一个鸠占鹊巢的人跟我这个虞家的正牌少爷说,让我衣食无忧?”
“虞书鹤!”虞立文脸上笑意全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虞振中早就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以前我一直都在陪你演戏,现在看来,你技高一筹,你赢了。”虞书鹤讥讽地笑了起来,“但你赢了又有什么用呢?你还是一个让爷爷到死都看不起的人。”
虞立文嘴唇颤抖着,紧紧抿着,瞪着虞书鹤。
“我知道,虞振中早年也看不惯我爸爸,你撺掇他和虞家其他的亲戚跟你一起帮人洗黑钱,成立了SAN。但是后来他良心发现,十四年前他救过我一次,十四年后他彻底叛变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你在他心里不值得他信任,他一直想回头,一直怕你拿他做替罪羊,只不过一直没机会罢了。”虞书鹤漫不经心地继续说着,“我知道你现在想要什么。钱有了,你现在想要名声了。你怕你的老底被人挖出来,想彻底脱离SAN了,洗白自己这件事你应该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谋划了吧?虞振中去泰国本部调你以前的资料,很多都已经被销毁了。虞振中也真是惨,他害怕的事终究发生了,你还是把他做替罪羊推出去了。”
虞立文闭着眼睛,做着深呼吸。
“不过,你说你怎么这么贪呢?贪钱不够,还想贪小姑娘年轻的身体。你以为每个女人都是拿了钱就知道走人的人吗?”虞书鹤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展示给虞立文看。
“你手机哪儿来的?”
“这个你先不用管,好好看视频。”虞书鹤用手指点了点手机屏幕,“男主角是你哦。”
模糊的画面摇摇晃晃,镜头渐渐寻找到了光亮,来自卫生间的光亮。卫生间里的男人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在皮肤摩擦布料的窸窸窣窣声之后,镜头靠近了卫生间,男人的声音清晰了许多。
“我跟你说过了,今年开始,不用再给孙马的家人一分钱!还有其他地方的那些人,也跟他们说清楚,要钱还是要命,自己选。以后,跟他们彻底断绝来往。”
“现在不是以前了,这种犯法的事越抓越严,趁早收手为上策,那些蠢货想做什么就让他们自己做去。你放心,你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在SAN的资料,你逐渐开始给我删,注意,不要被其他人发现。省得他们来找我麻烦。行了,就这样吧。”
镜头仓促间恢复了黑暗,视频结束。
虞书鹤再次播放视频,把进度条拉到五分之一处暂停:“还认识吗?这是你。”
“你!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你是不是找这东西找了很久?为此杀了陈彤,收买陈威他们去诬告陈佳佳。你没想到吧,有一天,睡在你枕边的人背叛了你,录下了这个视频。”虞书鹤收起手机,“不过那个许秘书,对你倒是忠心耿耿,为了你去绑架我,把自己送进牢里还栽赃了虞振中。让我猜猜你给了他多少钱,一百万,还是两百万?或者……两千万?”
虞立文的手握紧又松开,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虞书鹤:“虞书鹤,你别忘了,你现在在我手里。你是生是死全看我的意思,你挑衅我?你有这视频有什么用,你发得出去吗?就算发出去,不了解这些事的人,谁知道我在说什么。”
“无所谓,反正我是彻底输了。我只想听你说为什么?我们虞家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爸我妈,为什么要霸占虞家?”
“虞家本来就腐朽到根了!你不想想,如果那些姓虞的不贪钱,他们会来跟我一起干这些事吗?他们会答应和我一起创立SAN吗?”虞立文疯狂地大笑起来,又在刹那间收敛了笑,“我被虞家领养回来的时候,虞老爷子一直拿我当继承人教导,他对我的苛刻是你无法想象的,我连笑都不能随便笑。可是有了虞学文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
“他把我踹到一边,把虞学文当作虞家的继承人来培养。他把虞学文捧在手心上,虞学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我呢?我还是连笑都不可以随便笑。我一直在想,虞老爷子想要的是他的亲儿子,而不是虞家的继承人,为什么要把我领养回来?既然如此,那他就要他的儿子,我来继承虞家,不行吗?”
他自问自答:“不行,当然不行。虞家的一切都是为他的宝贝儿子留的。我就是个可以随手丢弃的物品,有用就捡回来用,没用就扔一边。我努力学习,我努力变得更好,可还是不行。因为我不是虞家的血脉,所以不行!”
“我从来不觉得比虞学文差。虞老爷子给虞学文条件循规蹈矩地做事,他不给我条件,那我就自己创造条件。我成立了SAN,SAN让我比虞学文更强。”
“但你做的都是违法的事!”
“那又怎样?我现在不是不违法了吗?你有证据证明我违法吗?”虞立文从口袋掏出一个U盘,当着虞书鹤的面丢在地上,抡起凳子疯狂地砸向那个有拇指大的U盘。
那个小小的U盘上,仿佛聚集了他几十年来的所有怨恨。“你有证据吗!你有证据吗!哈哈哈……”他丢开凳子,一脚踩上被他压扁成碎片的U盘,笑容诡异地摊手,“你没有了,我也没有了。”
虞书鹤淡然地挑了挑眉,似乎并不在意这份证据,问道:“你知道陈彤为什么要录这个视频吗?”
虞立文不屑地讥笑:“她那种女人,不过是想用这种东西来要挟我换钱罢了。”
虞书鹤冷冷淡淡地说着陈彤录下这些的真正目的:“她以为你对她好,为她花钱,是因为爱她。她知道了你跟茉桐在一起,她才录下了这些。她想以此要挟你,让你离开茉桐,回到她身边。”
这些话,出自陈彤的日记。
陈彤太缺爱了,太缺别人对她好了。她不爱虞立文,但她依赖着虞立文对她的好,她把这种依赖当成了爱。
如果不是虞立文,换另一个人这样对她好,她其实也会依赖上那个人。只是虞立文在她初中的时候,恰好出现了,成了她生命中的那个可以依赖的人,供她上了高中,供她上了大学。
最后,那个她依赖的人勾结她的父母,害死了她。
这个敏感的姑娘早就发现了不对劲,把线索藏在送给唯一的朋友陈佳佳的东西里。
她不直接说有两个原因:一方面是直到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知道虞立文不是好人,她仍然无法决绝地把能威胁到虞立文的证据放出来,她知道,陈佳佳发现这种线索的可能性不大;另一方面,她不甘心。
这种模棱两可的心态,让她通过这样的方式留下了这样的证据,也留下了她这些年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她的悲剧,源于生而不养、养而不教的父母;归根究底,终结于她自己。
“嘭咚”一声,床板被掀开,陈东从床框内跳出来,在虞立文的惊愕中一把钳制住他,将他按在地上。
邵冬吟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虞书鹤惊讶地瞪大眼,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拍干净她身上的灰尘,略带责备地质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让陈东一个人来吗?还躺床底下,躺那么久很不舒服吧?”他的话越说越柔软。
陈东摁着正在挣扎的虞立文,无言以对。
他躺这么久难道就舒服了?
“老实点,我是警察!”
虞立文闻言,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虞书鹤询问完邵冬吟,才将注意力拉回到他身上,笑了笑,说:“是不是想知道你一直关着我,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虞立文怨毒地剜了虞书鹤一眼。
虞书鹤指了指墙角闪烁着的监控:“有机会问问你儿子,今天七点钟的时候,电是怎么停的。”
在来见虞立文之前,虞书鹤联系了虞嘉烨。他用言语刺|激了虞嘉烨一番,并说这次回去就会继承虞家,继承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除虞嘉烨。
虞嘉烨大为恼火,他直接挂了电话。
快到虞家大宅的时候,虞书鹤又打了个电话给虞嘉烨,说虞立文知道虞嘉烨对他不满了,这几天都会让他留在虞家,保护他。
虞嘉烨通过监控看到每次虞立文来看虞书鹤都笑吟吟的,虞书鹤也一直亲昵地喊虞立文大伯,他多次想来找虞书鹤,虞书鹤都没见他。
直到今天,时机成熟,按照计划陈东走他以前从虞家逃跑的路线进了虞家,而他也见了虞嘉烨,并告诉虞嘉烨,七点的时候拉电闸,之后他就会让虞嘉烨知道,究竟虞嘉烨是虞立文的亲生儿子,还是他是虞立文的亲生儿子。
虞嘉烨一听这话就疯了,便按他说的做了。
趁着全宅停电,陈东进了虞书鹤的房间,藏进了他早就偷偷拆松床板的床下。
只是,那时太黑了,他竟然没注意到邵冬吟也一起来了。还好计划完美收官,不然他真怕邵冬吟会出意外。
虞嘉烨呢,也是真的蠢。
如果他仔细想一下就会知道,如果虞立文真的对他不好,他怎么可能在虞立文眼皮子底下给家里装监控,怎么可能在虞家大宅随意进出?
至于手机,那是陈东带来的。
目送虞立文被陈东押走,虞书鹤牵住邵冬吟的手往外走:“我们快回家吧。不然待会儿虞嘉烨要来撒泼了。”
邵冬吟任他牵着,跟着他走,眼中映着他精致的侧颜,脑海里闪过许多他对她的下意识举动。
她犹豫了一会儿,红着脸说:“我觉得你很好。”
虞书鹤一愣,停下脚步,心“扑通扑通”地在胸腔内狂跳:“你说什么?”
“我觉得你很好。”
“是世界上最好的吗?”
“差……差不多是了。”
“所以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他牵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握得她手都疼了。
“嗯。”
她话音刚落,一股霸道的力度把她拥入他的怀中。他紧紧箍着她,她的呼吸间,闻到的全是他的气息。
“好了好了,快走吧,待会儿虞嘉烨要来撒泼了。”她从他怀里抽离,催促他快点走。
虞书鹤真的生气了似的:“他真烦。”
她听到他小声地骂了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