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sonance的办公楼地处S城的CBD,周边配套的酒店大多是供商务人士使用的五星品牌,价格和环境一样美丽。
虽说倪悦并不想浪费钱住酒店,但家离公司实在有些远。
时间这么晚了,言祈提到的那几则关于出租车犯罪的社会新闻,也的确令她心存顾忌。
在对方的一再坚持下,她最终犹犹豫豫地迈进了酒店大堂。
然而仅仅一分钟后,前台小姐报出的价格立马让她打起了退堂鼓。
“先生您好,你要的行政套间价格是五千五,您是刷卡还是付现金?”
“刷卡吧。”
言祈抽出信用卡准备往前递,倪悦赶紧扯了扯他的胳膊。
“言总,这个太贵了。我记得再往前面走几百米有一家如家,挺干净的,我去那儿住一晚就行。”
“你这是在替我省钱吗?”言祈轻声笑,“没关系,我这边业务招待,加班差旅什么的都是有补助预算的,今晚不算超标,你不用放在心上。”
“哦……”
身为高管真是好,大手大脚地花钱也不心疼。
倪悦虽说在默默吐槽,但内心也很清楚,以言祈的业务能力以及给公司带来的利润,这些所谓的特权和福利,几乎不值一提。
办完入住手续,两个人刷卡进了房间。
作为国际五星,Ritz Carlton的房间环境原本就十分舒适,言祈订的又是行政套房,比之普通房型更是奢华了不止一星半点。
身为一个勤俭持家的基层小员工,倪悦之前无论是私人旅游还是商务差旅,大多只享受过快捷酒店的标准。
如今面对这么一间可以用来开派对的宽敞套房,一时间倒抽了一口凉气。
刚里里外外走了一圈把房间打量完,没来得及道谢,言祈已经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和你商量一下,你介不介意把外面这间房借给我办公?现在这个时间点,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都停了,待在办公室里实在有点闷。当然,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去隔壁再开一间。”
虽然孤男寡女大半夜地共处一室是有点一言难尽,但考虑到这足以抵她半个月薪水的房费,倪悦实在有些心疼。
更何况以言祈的姿色,在公众眼里他们俩究竟谁占谁便宜还说不定……
“哦,好的。”她指了指卧室的房门,“你待在外面吧,我可以锁门的。”
“谢谢收留。”
言祈见她同意,不再多说什么,倒了一杯咖啡后很快坐在了沙发上,再次打开了电脑。
倪悦不知道他究竟要工作到什么时候,反正自己帮不上忙,于是赶紧锁死了卧室的房门,匆匆洗了个澡,然后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习惯了自家小窝,在陌生的地方过夜始终有点不安,虽然酒店里一米八的豪华大床舒适松软,但倪悦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后,还是早早地醒了过来。
窗外曙光微现,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
她挣扎着把手机抓在手里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清晨六点钟。
一墙之外的房间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连睡前偶尔听到的鼠标点击声也不再响起。
倪悦起身穿好衣服,轻轻把门拉开,探头看了出去。
外间的茶几上,笔记本电脑依旧保持着打开的状态,屏幕上光芒微闪。
言祈和衣靠在沙发的扶手上,似乎已经睡了一段时间。
中央空调虽说保持着二十五度的恒温,但没有被褥的情况下,房间里依旧还是有些冷。
看言祈肩膀紧缩、眉头微蹙的模样,显然睡得并不舒适。
倪悦在卧房里找了一圈,一时半会儿没找到轻便的薄毯,于是只能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推了推对方的肩膀:“言总,太凉了,你别在这儿睡。”
神色疲惫的青年慢慢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像是一时半会儿还没完全清醒。
电脑显示屏泛出的微光细细地铺陈在脸上,让他英俊的五官看上去格外柔和。
这人长得……还真是好看啊。
难怪当年在Z大,一个个少女捧着满满的爱心,在他那里被不痛不痒地对待之后,大多只有遗憾,却从未有过怨恨。
被这么一个颜值惊人的家伙温柔以待,再说上两句好听的话,即使知道是在客套敷衍,大概也会有很多人甘之如饴地沉溺其中吧。
长得好看果然可以为所欲为——倪悦有些悲哀地想着。
连她这个被对方摆过一道,明明应该心怀怨恨的人,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后,原本满是抵触的心情,似乎也已经逐渐消融了。
“你醒了?”
片刻之后,言祈终于扯了扯衬衫领口,慢慢坐直了身体。
初醒时的声音带着一点黏腻而暧昧的沙哑,配合着领口扯开后锁骨微露的颈部线条,简直性感得惊心动魄。
倪悦实在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神秘氛围,不由自主地赶紧后退了一步:“言总,你睡这儿不舒服的,而且容易感冒,要不你去床上躺一会儿?”
“现在几点了啊,你还邀请我上床?”言祈笑眯眯地说。
“喂……”
意识恢复以后的第一句话就这么不正经,早知道还不如让他继续睡在这儿吹风!
倪悦瞪了他一眼,迅速背上了自己的小包,指了指窗外:“快六点了,我先回家了。言总你自便。”
“快六点了?”
言祈顺手掀开了窗帘,抬头看向天空,声音变得越发温柔:“悦悦你看,这个时候的月色可真美。”
“哎?”
倪悦顺着他的视线朝外瞥了瞥。
白色的月亮影影绰绰地挂在半空中,和即将升起的朝阳遥遥相望。
随着天光逐渐亮起,月亮的轮廓逐渐被淹没,像是抹上天际的一块淡色奶油,很快就要消融不见了。
这样的月色美不美她不做评判。
不过这家伙一大早文艺病泛滥的腔调,真是挺让人牙酸的。
没来得及敷衍上两句,对方已经结束了抒情的部分,把目光收了回来,换上了颇为正经的语调:“对了,我已经和行政那边留言了,你今天早上可以不用去上班,好好在家休息一下。”
“哦,谢谢言总。”
倪悦听着他略带鼻音的声音,临走之前忍不住多了句嘴:“你好像有点感冒了,睡觉之前最好洗个热水澡,起来以后去买个感冒灵什么的。”
“热水澡可以洗一个,不过药应该没时间买了。”言祈低头看了看表,“和轻云易购那边约了早上九点开会,从这边出发赶过去的话,怕是大多数药店还没开门呢。”
“九点开会?这么说你没多少时间能睡了啊?”
“差不多吧,不过四点半睡到现在,也算是休息了一阵。”
言祈冲她挥了挥手:“打个车回去吧,别挤地铁了,OA我已经帮你提了,交通费可以报销。”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管啊?”
想着他大晚上一边干着活,一边分神操心自己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倪悦实在是有些感动了。
虽说她向来坚信天道酬勤,也知道言祈这个在很多人眼里满是光环的“男神”身上,除了颜值受之父母,旁人羡慕不来之外,其他种种让人瞩目的技能点,背后必定付出了诸多心血。
作为同事站在他的身边,亲眼看见了他所有的认真和努力之后,又是另一番不一样的感受。
“因为你是我的小师妹啊。”言祈走到门边,微微弯下腰,眼带宠溺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别担心,乖乖回去休息,下午来公司,你就能看到我了。”
倪悦回到家后,简单吃了个早餐,抓着手机坐在了沙发上。
昨夜虽说睡眠质量不高,但大清早坐着出租车折腾了这么久,眼下还算精神。
不知道言祈现在怎么样了。
自己离开以后他是会上床继续睡一会儿,还是干脆起来洗澡,然后进行会议之前的准备工作?
如果一直不吃药的话,这家伙究竟能不能顺利坚持到会议结束啊……
坐着发了好一阵呆,她才因为电台新的回复提醒转移了注意力。
自从云响项目正式启动以后,因为工作繁忙,悦享之音已经好久没更新了。
眼下她点开电台主页随手刷了刷,意外发现昨天夜里,她加班加得最不亦乐乎的时候,老斑鸠居然在评论区扔了个意味不明的留言。
“愿这一刻,时光和你,都永远停留。”
看样子,这家伙是悄无声息地有情况了?
只是这种酸不啦叽的画风……怎么和言祈一个腔调?
倪悦“唰”一下坐直了身体,顾不上正值上班族出行的时间,赶紧打开QQ点开了老斑鸠的头像:“斑鸠兄,你啥情况?赶紧老实交代!”
等了十几分钟,QQ对话框里一片缄默。
不知道那个向来作息诡异的家伙究竟是还没起呢,还是已经投入到了他神秘的事业中。
倪悦的八卦之魂没得到满足,也不想浪费时间,干脆开了电脑,临时性地开始更新最新一期的电台节目。
虽然没有事先预告,但关注悦享之音电台的粉丝并不少,更新消息一经推送,立马陆陆续续地涌来了上千号人。
因为距离上一次的更新已经过了近半个月,粉丝们都表现得相当热情,即使很多人可能正坐在上班的地铁上,或是刚刚进到自习室打开书本,但留言区评论依旧在不断更新着。
“播主小姐姐终于出现了,这么久没来更新是工作太忙还是谈恋爱啊?”
“小姐姐这么可爱的一个人,想来男友应该也很帅吧!”
“上次推荐的歌我有推荐给我男朋友呢,他也超喜欢的,已经加了播主关注。”
“今天更新时间这么早,又没做预告,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话题要聊吗?”
悦享之音风格亲民,倪悦本身的脾气又比较软糯,熟悉的听众们有不少和她在线下见过面,因此开起玩笑来常常涉足私人话题。
倪悦原本没做什么准备,只是心情不错想要单纯地放放歌,看到留言区的群众意见,再联想到老斑鸠那条语焉不详的暧昧信息,当即决定了本期的讨论主题——“大家亲历过的最难忘的告白方式是什么?”
与爱情有关的话题向来容易引发热议,更何况现代都市人心里都藏着一些难以忘怀的感情故事。
因此话题才一宣布,大段大段的留言陆续贴出,悦享之音的评论区内顿时变成了一个短篇爱情小说征文现场。
倪悦一边放着歌,一边饶有兴致地和大家讨论着。在那些或温馨、或浪漫、或悲壮、或搞笑的故事里时而感觉惆怅,时而心生羡慕。
一个小时以后,倪悦结束了电台直播,正在随机听音乐,老斑鸠的信息忽然弹了出来:“小仙女,什么叫有啥情况?你一大早的又是呼唤我,又是更新电台……是不用上班的吗?”
“我昨晚加班熬夜,今早调休啦。”倪悦好不容易逮到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我看到你昨天晚上在我评论区留言了,啥事让你这么兴致大发啊?看那甜腻腻的腔调,是和你之前喜欢的妹子又联系上了吗?”
“哎……我当什么事呢,看你这八卦样。”老斑鸠像是松了一口气,“没有啦,我这种土肥圆就算和喜欢的妹子联系上了,又能怎么样?昨天是临睡前看了几本言情小说,一时间有点感慨,又没人分享,就跑到你电台来冒个泡啰。”
“你还看言情小说啊?”倪悦咯咯笑,“你们男生不是应该去起点看男频文才对吗?”
“看你这话说得……我这种没人要的家伙,哪有资格看男频文?最现实的是在言情小说里翻翻攻略,看看现在的姑娘们都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不过可惜啊,所有的言情小说男主都是天赋异禀、颜值超高,外加……呃,最后那条忽略,总之和我距离十万八千里,看了也白看。”
对方火车一跑起来,一时半会儿怕是收不住。
倪悦不知他现实生活中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受欢迎,生怕打击到他的自尊心,于是赶紧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刚才更新电台了,你有空的话去听听呗。”
“哦,我已经看到了。话说你今天怎么会忽然发起这么一个话题啊?”
“随便想的嘛。”
倪悦说到这里,忽然起了好奇心:“对了,斑鸠兄,你之前和你喜欢的那个妹子,是怎么告白的啊?说来听听呗。”
“哎……那事说起来就郁闷了。”
老斑鸠“正在输入”的状态维持了好一阵,像是在深刻地回忆那段痛苦的往事:“那天我和妹子见面以后一起吃了个晚饭,后来在公园里走了走。当时气氛实在太好了,我想有些话如果不说以后可能真没勇气了,于是借着夏目漱石的告白方式,和她说了一句‘今晚的月色真美啊’,结果这个傻丫头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抬头看了看天,面无表情地对我说‘还好吧’,然后我就知道自己没戏了……”
“哈哈哈……”
虽然故事的结果很是悲剧,被老斑鸠这么一描述却自带喜感,倪悦笑了一阵才回复道:“你这么曲折的告白方式人家未必会懂啊,直接说‘我爱你’不是很好吗?”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整天爱来爱去的,怎么会懂我们这些老年人面对喜欢的人时,那种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的心情啊?”老斑鸠似乎惆怅之下,难得带上了几分正经,“小仙女,爱这个字的分量很重的。如果在不确定对方心意的情况下鲁莽告白,其实会给对方带来很大的压力,所以我才希望委婉一点,给彼此留下一个温和的空间,虽然结局还是一样坑爹……不过经过我这么一科普,你现在能懂了吗?”
“知道啦!”
这三个字刚刚用回车键敲出去,倪悦忽然僵住了。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今日清晨,在那轮即将消融的浅白月亮之下,言祈看向她时,那包含着千言万语的温柔眼神。
而耳机里的音乐,也十分应景地开始在她耳边深情吟唱:“是你难以抗拒,还是我想太多,你说今晚月光那么美,我说是的。”
用泡面解决了午饭之后,倪悦奔向了办公室。
刚出电梯门,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已经从前台传来。
“言总,你太费心了吧?前几天你送我的费列罗都还没吃完呢,怎么今天又送我好吃的呀?再这么吃下去我要变胖啦!”
“怎么可能?”言祈靠在前台的地方,满脸笑容地和眼前的漂亮女孩说着话,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你身材这么好,偶尔吃一点甜食不用担心会发胖的啦。”
“你老哄我,我最近没怎么运动,真胖了好几斤呢!”
前台妹子显然和他关系甚好,娇嗔之后随口开起了玩笑:“言总这段时间一直这么贿赂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啊?”
“没事就不能送东西给你了啊?”言祈把头凑近了些,漂亮的桃花眼一弯,不知不觉带上了一点深情的味道,“而且以我们的关系,真有事要麻烦你,用得着绕这么大一弯子吗?别把我想得那么动机不纯嘛。”
“知道啦,言总你最好了!”
对他的示好,前台妹子甚是受用。
抬眼见到倪悦,她赶紧招了招手:“悦悦你来啦?赶紧来尝尝,言总带回来的小零食,可好吃了!”
倪悦凑近一看,“白色恋人”四个大字耀武扬威地躺在包装盒上。
“你来啦?”见她出现,言祈原本懒洋洋靠在那儿的身体站直了些,声音也温柔了起来,“我怎么看你早上没休息啊,还更新了电台?”
“哦,昨天睡得挺好的,所以不困,谢谢言总关心。”
倪悦心想,你一大早也没补眠,先去开了大半天会,又无缝衔接地赶来上班,居然还能关注到她的电台有没有更新,也是挺拼的。
“看来年轻就是好啊。”言祈长叹一声,指了指桌上的零食盒,“对了,今早过去开会,轻云易购的海外事业部刚巧从日本采购了一些爆品回来,顺便扔了两箱给我。这些巧克力饼干什么的我不怎么爱吃,就带公司来了,你桌上也放了一些,有空尝尝。”
“谢谢言总。”
倪悦客客气气地道了个谢,很快走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办公桌上果然已经堆了好几盒包装精美的零食礼包,前台妹子推荐的那款“白色恋人”赫然在列。
倪悦拿在手里看了看,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
看来有些事,是自己想太多了。
言祈这种性格的人,在不触及根本原则的情况下,是喜欢与人为善的。
无论是对待普通员工,还是相熟的女孩子,都习惯保持温柔体贴。
至于那种体贴究竟该归类于绅士的品格,还是暧昧的挑逗,在女孩子心里会引发怎样的化学反应,他大概并不在意。
只有自己这种恋爱经验匮乏、头脑又一根筋的人,才会被他那些早已不知道对多少人施展过的温柔套路,搞得情绪纠结。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倪悦原本在老斑鸠的解读下有些小鹿乱撞的心情,总算是平复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云响项目一路顺利推进。
对品牌部而言,除了对言祈手下项目进行配合之外,也开始对公司层面的公关宣传事物进行了承接。
因为楚纤的离职,品牌经理这个岗位又一直没有招到合适的人选,倪悦作为团队成员中实操经验相对丰富的那一个,向高层直接汇报的频次逐渐多了起来。
时间一久,不知是对她高效专业的工作表现颇为满意,还是习惯和她直接沟通,在人力资源部门总监向公司高管汇报工作时,吴寅峰直接表示暂停对经理岗位的招聘,一切管理工作暂由倪悦代管。
对这个决定,言祈没有发表任何反对性意见。
虽说工作都是为了Resonance,但言祈和吴寅峰两个人的领导风格大相径庭,倪悦出身乙方,又在言祈面前放松惯了,面对吴寅峰时,总有点战战兢兢。
这位公司大老板不仅性格严肃,而且惜字如金,给反馈意见时,通常是指着自己不大满意的地方表示“这里不好,请修改”,具体哪里不合格,却很少给出意见。
倪悦和他打交道的时间尚短,一时半会儿摸不准他的喜好风格,于是经常一个文件改了三四次依旧不能满足对方的要求,只能对着电脑干瞪眼。
经历了好几次的搏命加班之后,时常下班比她还晚的言祈似乎发现了她的苦恼,几天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沓厚厚的文件,扔在了她眼前。
“吴总和我的做事风格不同,很多时候他更多的是代表Resonance的形象,所以以他为核心的对外稿件都需要正式严谨一些。另外,他对公司的一些战略定位和发展方向你也需要多加熟悉。这里是各家媒体之前对他的一些报道,还有历年来他在一些重要活动上的演讲材料,你可以做做功课,以后就不会那么手忙脚乱了。”
“谢谢言总!”
虽然类似的东西她自己通过搜索找过不少,但一来不成体系,二来没有这么详细周全。
如今这么一摞东西摆在眼前,想来言祈费了不少工夫,倪悦心中十分感激,忍不住询问:“言总,这种资料一般是品牌部存档,只是我们公司部门成立时间不久,所以比较欠缺。你又是从哪儿找来的?”
“我给Jessica打了个电话,请她帮忙整理了一下。而且之前这方面的工作我参与过一些,多少算是有点经验。”
言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职场经验之一,技多不压身。就算你做的是某一个专业岗位,对其他职能部门有所熟悉,怎么说对自身的工作都是有帮助的。另外,学会适当地向他人求助,很大程度上能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所以就算你再讨厌我,对能减轻自己负担的事,偶尔还是可以低低头的。”
“我也没有讨厌你啦……”
如今回应起这个话题,倪悦不算太别扭了。
毕竟这么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言祈总体来说是个不错的领导。所以过去的那些不愉快,她不准备再揪着不放了。
“怪不得这段时间我觉得神清气爽,原来已经被你从黑名单里解禁出来了,真是谢天谢地。”言祈闻言笑了起来,“行!为了庆祝这件事,等你这段时间把吴总要参加的那个峰会项目忙完了,一起吃个饭。”
“好呀!刚好我也拿薪水了,到时候叫上陆师兄和谢师兄一起,我请客!”
倪悦开开心心地满口答应着,在言祈离开后,赶紧看起了手里的资料。
S城政府近期准备搞一个“高科技企业发展峰会”,Resonance作为智能语音方面的代表企业很早就收到了邀请。
作为品牌部的主力干将,倪悦自然明白这种高规格的政府峰会对企业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因此对吴寅峰的参会发言稿、活动的新闻宣传稿以及企业的形象展示片,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在亲自跟进。
吴寅峰对这次峰会格外重视,宣传视频的demo出来之后,十分难得地给出了很多详细的修改意见,对倪悦准备的各种文字资料也是一审再审。
受到这种严肃谨慎的态度感染,倪悦更是不敢掉以轻心,每份对外的资料都反反复复核对着,生怕出一丁点问题。
结果天不遂人愿,倪悦仿佛受到了墨菲定律的诅咒。
活动即将开始的前一天,快要下班的时候,组织方的电话打了过来。
“倪小姐是吗?前几天你们提供过来的关于Resonance和吴总的那份宣传视频,好像出了点状况,可能需要马上调整一下。”
“啊,怎么了?”
其他文字类的文件要修改还好,但视频文件一旦定稿输出,修改起来就是大工程。眼看着逐渐转黑的天色,倪悦只觉得欲哭无泪:“能告诉我是什么问题吗?”
“我不太清楚,刚才彩排走场的时候我们试播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输出格式有问题,影音不同步的状况很严重。另外,因为这次的活动临时增加了一些国外嘉宾,如果方便的话,建议你们另外增加一个英文解说版,这样对有合作意向的国外企业来说,可能会更高效。”
“好……我知道了。麻烦你把活动现场视频播放设备的型号和播放器版本给我一下,我现在就去和影视公司沟通。”
事到如今,再去争论“你们怎么不早点试播”“我们这边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这类东西已经没意义了,倪悦简单地和同事们交代了两句,眼见吴寅峰不在公司,干脆直接敲响了言祈办公室的门。
“言总,我要请半个小时的假,吴总明天参会的视频出了点问题,我得去趟影视公司。另外,明天我会在活动现场做媒体接待,可能不能来公司了。您那边交代的工作我已经安排给了乔宸,他晚一点会向你汇报。”
“现在过去啊?”言祈抬头看了看乌沉沉的天,“看样子好像快下雨了,要不要我安排公司的车送你?”
“不用不用!”
这种待遇是高层特享,她不想破了规矩:“我下楼打车很方便的。”
“好吧。”言祈不再坚持,“那你先去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我电话。”
倪悦收拾好东西刚跑下楼没多久,大雨“哗哗”地下了起来,原本随手可叫的出租车立马成了抢手货。
她站在大楼的顶棚下等了十几分钟,眼看着一辆辆出租车还没停稳就被人抢走,再想着马上就要进入下班高峰期,就算打到车也不知道会在路上堵到什么时候,干脆牙一咬,把包顶在头上,直接冒雨向着地铁站冲去。
雨势来得太过凶猛,地铁站距离公司又有一段不短的路。倪悦好不容易进了站,在空调的吹拂下立马感觉到了一阵浸人的寒意。
等到下车时,大雨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反正身上已经淋湿了,倪悦干脆继续冒雨冲了一阵,才赶到了合作的影视公司。
影视方的几个小青年见她浑身湿透地出现,赶紧找了块毛巾让她把头发擦了擦。
倪悦喝了杯热水,感觉到身体暖和一些了,顾不上一身的湿衣服紧贴在身上,赶紧坐下来把会议方反馈过来的问题陈述了一遍。
众人研究了一阵,讨论出了好几个解决方案,然而在无法立刻调试的情况下,不知道究竟哪一种才奏效。
倪悦拨打了组织方的电话,却被告知已经下班。无奈之下,她只能将各个解决方案下的视频文件通通输出,第二天早上过去提前做测试。
方案讨论完毕,小青年们立马工作起来。
倪悦要盯着英文配音部分,还要保证各个版本修改后的细节无误,自然只能守在那儿陪着他们一起加班。
时至凌晨五点,所有的工作结束,倪悦拿着硬盘先打车回了一趟家,换了身衣服,紧接着,马不停蹄地奔向了峰会现场。
幸好一个晚上的辛苦没有白费,再次调试后的视频文件终于一切正常。
想着离活动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倪悦决定先出去吃个早餐,刚走了两步,她脑子一晕,赶紧扶着椅子坐了下来。
“悦悦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活动方的对接人眼看情形不对,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哎呀,你好像发烧了。反正东西都送到了,要不赶紧回去休息吧!”
“我现在不能走,一会儿有几家媒体会过来给吴总做专访,我得全程陪着,而且活动结束了得发新闻稿。”
事到如今倪悦也知道情况有点不妙了。
情绪紧绷的时候没觉察,如今心情一放松,才发现浑身又烫又软。
自己现在这晕乎乎的样子,到时候接待媒体不知道会不会出错。想到这里,倪悦赶紧挣扎着给部门同事打了个电话:“宸宸,你能不能去言总那里说一声,到峰会现场来帮帮忙。我好像有点发烧了,现在脑子有点晕,怕一会儿耽误事。”
“哦哦,好的,我看到言总已经来了,现在就去和他说!”大概她的口气听起来实在太没精神,电话那头的乔宸跟着紧张了起来,“你别急啊,我马上打车过来,你再撑一会儿就好!”
半个小时以后,眼见乔宸出现,倪悦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方见她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在吸鼻涕的模样,赶紧推了她一把:“悦悦,要不你先回家吧,这儿有我在就行。”
“等媒体到了再说吧。”倪悦还是有点不放心,“你写稿子什么的是长项,但是没做过媒体接待的工作。这些记者朋友之前都是我在联系,不同的媒体又有不同的选题风格,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那……行吧。”乔宸看她坚持,递了份麦当劳的早餐在她手里,“你是不是还没吃东西?言总买了让我带给你的。”
“啊?他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
“他怎么会不知道?我和他说你生病了,言总打电话去影视公司那边问了问,你昨天一身湿淋淋地在那边熬夜的事他都知道了……对了,除了给你买了早餐之外,他还叮嘱我买点药给你带过来呢。不过我来的路上药店都还没开门,所以……”
“行了行了,哪有那么娇弱啊!小感冒,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倪悦拿起袋子里的牛肉汉堡狠狠咬了一口,原本十分疲倦的身体似乎因为言祈的关心,重新充满了力量和斗志:“有媒体进场了,我们准备开工!”
原本计划在十一点半结束的科技峰会,因为现场热烈的反应,临时增加了半个小时的媒体群访。
待到群访结束之后,好几个相熟的记者又神色热切地把倪悦拦了下来。
“倪小姐,刚才你们吴总的发言我们都很感兴趣,对智能语音科技的一些新兴业务模式,尤其是和轻云易购的合作,我们想做进一步了解。不知道你是不是方便安排一下,让我们和吴总再聊聊?”
这几个记者都来自科技圈的核心媒体,平日里只跟大牌企业的前沿新闻。普通一点的公司连请都很难请到,倪悦自然不敢得罪,立马跑去向吴寅峰做请示。
吴寅峰看上去心情甚好,不仅很快点头同意,为表亲切,还让倪悦在附近的酒店里安排一场宴请,说是和媒体朋友们一起边吃边聊。
这种饭桌上的随机访谈充满了不确定性,最后出来的稿件究竟会怎么写,在没见到定稿内容之前谁也不知道。
倪悦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记者们不清楚自己老板的禁忌,在最后成稿里会出现什么让他不高兴的内容,只能撑着发软的身体全程作陪。
等到饭局结束,已经到了下午三点。
倪悦将人一一送走,站在饭店门口正准备抬手打车,吴寅峰的车已经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倪悦,你现在手里有急事吗?”
“暂时没有,就是晚一点媒体的稿子出来以后需要审核一下。”
“那你上车吧,陪我去买点东西。”
“哦……好的。”
虽说眼下她很想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再狠狠睡上一觉,但大老板亲自开口安排任务,她自然不敢多加拒绝。
半个小时后,车子开进了一家高级商场。
倪悦晕晕乎乎地跟在吴寅峰身后,在一家家奢侈品专卖店里逛了起来。
“这条项链好看吗?”
“好看……”
“那对耳环呢?”
“也好看……”
店里的珠宝基本都在六位数以上,万般精贵地被摆放在橱柜里。
每一款产品都由设计师妙手雕琢,显得精美绝伦。
虽然无论哪一件,她掏空了存折也买不起,但对美的欣赏,还是让她真心实意地不时发出各种赞美。
但吴寅峰显然对她一概点赞的答案不太满意。
“这些牌子你都不太喜欢吗?感觉好像没太大兴趣。”
“不是啦……”倪悦强撑着精神,“吴总,您来逛这些,是要买礼物送朋友吗?那我的审美未必能代表对方啊。不然您和我说说对方的特征喜好什么的,我帮你参谋参谋?”
对这个问题,吴寅峰沉默了许久没吭声。
就在倪悦考虑着要不要为自己的唐突道个歉时,他才轻轻咳了咳:“对方是我大学时候的学妹,也是……很重要的朋友。前几天因为发生了一些争执惹得她不太高兴,所以想送个礼物表示歉意。”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我们之间聊工作的时候比较多,而且她不缺什么,所以我摸不准她具体的喜好。不过看公司的女员工都挺喜欢讨论珠宝首饰什么的,就过来瞧瞧。”
这番解释颇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再结合对方略显局促的神情,倪悦秒懂。
“吴总,如果是向关系亲密的朋友表示道歉的话,可能诚心比这些贵重的礼物更能得到对方的谅解。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推荐一个礼物?”
“嗯?什么?”
虽然一脸疑惑,吴寅峰还是跟着她下到了商场负一层的位置,走进了一家手工DIY精品店。
在店员的引导下,倪悦帮他挑选了一个森林主题的木质音乐盒盘,外加一只憨态可掬的棕色小熊和一只神情可爱的兔子做装饰。
经过十几分钟的DIY,一个精巧可爱的音乐房子已经搭建成形了。
“是不是很可爱?”
“嗯……还蛮特别的。”
这种少女心泛滥的小东西显然不太适合吴寅峰的审美,不到一千块的价格让它看上去没什么太大的价值感。
倪悦见他神情犹豫,继续热情地推荐着:“对了吴总,这种音乐房子是有录音功能的,如果有什么想对你朋友说的话不方便当面说,你可以提前录在里面,这样对方就能听到了。”
“这样吗?”
这个功能倒是引起了吴寅峰的兴趣,于是又花了一点时间,向店员咨询录音相关的功能说明。
走出店门后,吴寅峰顺手从隔壁的Godiva专卖店里买了一盒巧克力,递到她手里:“谢谢你今天花时间陪我,这个算是谢礼。”
这么一个巧克力礼盒的标价在五百元以上,虽然对吴寅峰完全不值一提,但倪悦无功不受禄,连连摆手拒绝。
“你不喜欢吃巧克力?”
“不是啦……”倪悦怕他误会之下又跑去买其他谢礼,赶紧解释,“吴总你太客气了,能帮到你我挺高兴的,真的不用再送东西给我……”
“那为什么不收?”吴寅峰看着她,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前几天我看到你桌上放着一些零食,听说是言总送的……他送的那些东西比我送的要好?”
“当然不是……”
问题一旦上纲上线,最明智的做法只能是闭嘴了。
倪悦不敢再多说什么,道谢之后赶紧从他手里接过了礼盒。
好不容易完成了陪大老板逛街的任务,倪悦打车回了家。
刚进门没多久,记者们的稿件已经陆陆续续地发过来了。
倪悦蜷在沙发上,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捧着手机对着稿件一篇篇地做着预览。
不知不觉间,眼前的那些字变成了一只只细小的黑虫,在她眼前晃晃悠悠地飞舞着。
看样子,情况实在不怎么乐观啊……
到了晚上七点,所有的稿件总算预览完毕。
倪悦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正想去冲个热水澡,言祈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你现在怎么样了?听同事说你下午没回公司,是不是发烧严重了?”
“谢谢言总关心,我没事。”
倪悦没想到对方忙碌之中,还能记得给自己这么一个小员工发来慰问,不由得十分感激:“对了言总,我记得你今天下午要去隔壁D城出差,之前给你准备的资料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问题,挺好的。”电话里除了言祈的声音之外,还夹杂着一些刺耳的喇叭声,“会议很顺利,我现在已经在回S城的路上了,就是前面好像出了点交通意外,路况有点塞。”
“下班高峰期本来交通状况就不好,你干吗那么着急赶回来?在D城吃了晚饭再走不迟啊……”
倪悦勉强和他聊了一阵,只觉头越来越痛,最后只能很抱歉地做了结束陈词:“言总不好意思,我实在是不太舒服,想先睡会儿……工作上的事明天再和你汇报可以吗?”
“行,那你赶紧睡。”
言祈显然觉察到了她的不适,简单交代两句之后,很快把电话挂了。
倪悦上了床,闭着眼睛躺了好一阵,只觉得身体时冷时热,像是在冰火两重天里来回折腾。
勉强合了一阵眼,胃部开始阵阵绞痛,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除了早上言祈让人带过来的那个汉堡之外,其他什么东西都没吃。
高烧之余又遭遇饥饿感,对一个病人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倪悦不忍心惊扰父母,勉强下床给自己泡了个面。刚吃了两口,只觉得胃部一阵翻腾,防腐剂的味道刺|激得她冲进洗手间哇哇吐了起来。
好不容易吐干净,身上的最后一点体力也被清空了。
倪悦重新躺回了大床上,瞪着窗外黑乎乎的天色,觉得人生没有一刻犹如现在这么凄凉。
“小仙女,你现在睡了吗?”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老斑鸠的问候声给凄凄切切的房间带来了一点鲜活劲。
倪悦不习惯在三次元的亲友面前装娇弱,面对一个远隔山海的网友却不再故作坚强,抽了抽鼻子,满是凄苦地发了个语音:“斑鸠兄,我生病了,好难受啊……”
“哎呀,你怎么了?怎么听声音都有气无力的,是感冒了吗?”
“是……而且好像发烧了。”
这种隔着显示器的关怀虽然解决不了什么实质性问题,但可以有个对象让她撒撒娇:“我现在正躺在床上呢,感觉像被人打了一顿,骨头都快散架了。”
“那你吃药了吗?怎么不去医院啊?”
“我家里没备药,现在懒得动……而且我才吐了一阵,胃都给吐出来了,哪有力气下楼去医院啊?”
“啊?你怎么还吐了?”
按照老斑鸠的画风,倪悦本以为他后面会紧接一句“你是不是有了”,然而对方像是焦急了起来,措辞看上去颇为紧张:“你吃了什么?是东西不干净吗?”
“不是不是,我吃了个泡面,大概是防腐剂的味道太重,被恶心到了。”
“你家里还有其他吃的吗?”
“还有两盒饼干……”倪悦看了看堆在桌上的小零食,不自觉地强调了一下,“是之前师兄给的。”
“饼干哪行啊?”
老斑鸠没有和她就“师兄送的”这个话题继续展开讨论的意思,匆匆回了个句子:“那你先躺着,我有点事,一会儿回来啊!”
“喂!你别走啊!”
这种正需要安慰互动送温暖的时候,对方忽然离线的做法实在太没义气了,倪悦“喂”了几声,没见对方再有回复,失望之余只觉得自己在饱受病痛折磨的同时,精神上也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打击。
老斑鸠一去就是半个多小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让他走得如此仓促。
倪悦缩在被子里,正在犹豫是硬撑着到天亮,还是干脆起身跑一趟医院,房门外忽然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你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谁啊?”
听声音是个陌生人,倪悦顿时浑身警惕地翻身坐起。
大晚上的,已经接近十点。
除了父母之外,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人会突然登门。
“您好,我是送外卖的,您的外卖到了,麻烦收一下。”
啊?可是自己没点外卖啊……
疑惑之中,倪悦再次确认:“你确定是送到这里的吗?”
“您是倪悦小姐吧?”
对方显然意识到了她的顾虑,赶紧详细地介绍信息:“您的电话是137××××××××没错吧?单据显示您的餐点是一位姓斑的先生点的。”
姓斑的先生……
倪悦哑然失笑,赶紧下床把门打开。
等在门外的外送员笑容满面,把一个装满食物的袋子递在了她手里:“斑先生叫了跑腿外送服务,除了这些粥点之外,还托我们买了点药,麻烦您核对一下。”
倪悦拿着清单迅速浏览了一下。
长长的单据上,写着皮蛋瘦肉粥、鸡蛋羹、红枣乌鸡汤、小米糕等清淡暖胃的食物。食物的出品餐厅是S城最知名的一家粤式餐馆,卖相看上去颇为精致。
除此之外,袋子里还装着一些治疗感冒发烧的药品,冲剂和胶囊都有,看分量足够她吃小半年。
“谢谢你啊,原来你跑去给我点外卖啦?”雪中送炭般的关怀让倪悦倍觉暖心,赶紧重新拿起手机对老斑鸠道了一声谢,“我就之前刚租房的时候和你说过一次我家地址,你居然一直保存着?”
“那是。再怎么说我也是混FBI的,这种重要情报一旦到手,自然是要拿小本子记起来的!”老斑鸠一顿瞎扯之后,再次叮嘱,“你赶紧吃点东西,然后把药吃了去睡觉,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就Q我,我随时在线的。”
“已经很麻烦你啦,你也早点休息吧。何况我们隔得那么远,就算真有什么事Q你也没用啊。”
“那倒也是……”老斑鸠回了个笑脸,“既然这样,那我先下了,希望明天你能恢复精神。”
“好的,晚安。”
倪悦把老斑鸠送来的食物消灭了一半,再按照说明书吃了几颗药,胃部的压力终于缓解不少。
只是药物的效果不是那么立竿见影,就今天晚上这种情况,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准时起床上班。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给言祈发个短信请假,对方的微信却先一步推送了进来。
“你好点没有?睡了吗?如果已经睡了,起床的时候看到这条消息,别着急上班,身体恢复了再来公司。”
“谢谢言总,我好多了。”
倪悦原本是打算请假的,被对方这么一照顾,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正准备立志表决心,说自己按时上班绝对没问题,对方的微信再次推送了过来:“你还没睡?那两分钟以后起来开门。”
哈?
倪悦傻眼了:“开门?开什么门?你现在在哪儿啊?”
“你家楼下。”
“啊?”
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了。
倪悦赶紧爬起来,先把一屋子的狼藉飞速收拾了一下,然后冲到卫生间里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她头发蓬乱,因为出了太多汗,刘海一根根地贴在额角。
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憔悴的蜡黄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不用化妆就可以去扮演国宝,连睡衣也因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翻滚了太久,显得皱巴巴的。
最关键的是,那皱巴巴的睡衣上面还印着一堆幼稚的小熊。
然而等不及她再加整理,房间的门已经被敲响了。
“言总,你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啊?”
看着门前站着的衣冠楚楚的青年,倪悦觉得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
为什么每次自己最丢脸的时候,总能被对方看到?
“过来看看你好点没有,有什么地方能帮忙的。”言祈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哦哦……好的。”
倪悦赶紧把身体侧开,放他走了进来。
没茶又没水的情况下,她左右看了一圈,最终只能把对方送的那两盒饼干递了过去:“那个……我家没什么东西招待,你要不吃点这个?”
“我吃过了,你别忙活了,去躺着吧。”
言祈看上去没把自己当客人,进屋之后没多久,先把那些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扔到垃圾桶里,然后烧了点热水,顺带给她拧了一条热毛巾。
“身体太虚弱不方便洗澡的话,就简单擦一下,浑身是汗的话睡着不舒服。”
“哦……”
用热气腾腾的毛巾擦了一把脸,的确舒服了不少。
倪悦擦完脸后在被子里坐了一阵,眼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轻声提醒:“言总,我真没什么事了,你不用一直守在这儿的。”
言祈看着她,慢慢走到床前,忽然间弯腰俯下身体,手撑在了她肩膀的两侧。
那一瞬,随着他身体压下时的阴影,铺天盖地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几乎像是一个吻即将到来的先兆。
这样的念头让倪悦不自觉地紧抓着被子,有些慌乱地闭上了眼睛。
很快地,额头的地方微微凉了凉,似乎是对方用自己的额头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紧接着,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烧还没退,温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降下来,看样子你也没准备去医院,这样还挺危险的。”
试完温度后,言祈很快挺直了身体,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这样吧,你先睡,我在这儿守着。过一会儿确认你没事了,我再走。”
“可是……这不太好吧。”倪悦哪里受过这种待遇,整个人都吓精神了,“你在这儿,我……我睡不着的。”
“睡不着的话,需要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吗?”言祈笑眯眯。
“什么……”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但慌乱之下倪悦无暇深究。
对方态度看上去甚是坚持,倪悦劝不动了,只能闭着眼睛假寐。
然而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小腹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钝痛。
“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言祈十分敏锐地觉察到了她的异常:“我带你去医院吧,开车去,挺方便的。”
“不……不是……”
倪悦已经意识到这一阵比一阵难忍的痛楚是因为什么了。
因为爱吃冰饮,外加作息不规律,她的生理期一直不算太准。如今想来是因为身体虚弱,例假竟比平日早来了好几天。
眼下无论如何得去卫生间处理一下。可是言祈戳在那儿,一脸关切地看着她,这让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磨蹭了好一阵,双腿间的湿意渐重,已经到了没法再拖的地步。
倪悦苦着一张脸:“言总,你能稍微回避一下吗?”
“嗯?有什么需要吗?我帮你啊。”
向来英明神武善解人意的小言总一时间也有点拎不清了。
“那个……你帮不上忙。我身体不舒服,得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啊……”
随着她下床翻找卫生巾的动作,言祈终于觉悟了过来,赶紧后退几步站到了窗户下,背对着她开始假装望天数星星。
慌乱中,倪悦无意中朝他的后背瞥了一眼,发现对方的耳根不知什么时候有点红了。
好不容易清理干净,倪悦咬牙走出了卫生间。
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冲淡一下尴尬的气氛,言祈像是已经恢复了镇定一样,十分从容地开口:“你家里有红糖吗?”
“啊?”
“喝点红糖水对你现在的情况比较好。”
“哦……有的,在冰箱里。”
反正事已至此,早点止痛才是正事。
倪悦也不矫情了,颤悠悠地爬到了床上,看他里里外外地忙活着。
十分钟之后,暖融融的红糖水被端到了眼前。言祈坐在床沿边,捧着杯子一口口地喂她喝了半杯,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重新笑了起来。
“舒服点了吗?”
“好多了……没想到言总你居然会弄这个。”
“跟我爸学的。”
“你爸?”
“是啊。我妈之前经常这样,我爸每次都会给她煮红糖水。看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会了。”
“叔叔对阿姨可真好啊……”倪悦一脸神往,“阿姨真幸福。”
“别瞎羡慕了,赶紧睡。”言祈轻笑着掖了掖她的被子,“晚安。”
“晚安……”
一片寂静的黑暗中,言祈微微的呼吸声变成了一味最有效的抚慰剂。
倪悦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很快满是疲惫地跌进了梦里。
神志再次恢复的时候,窗外已经隐隐亮起了天光。
倪悦一扭头,发现言祈趴在床沿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居然就这样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守了整整一夜,哪儿都没有去。
像是怕她半夜临时会有什么动静一样,一只手还紧紧地和她握在一起。
“啊……早啊。”
随着她翻身的动作,言祈很快惊醒了过来,握着她的手慢慢放开,在她额头的地方碰了碰:“挺好,烧已经退了。看来高质量的睡眠果然是最好的治病良药。”
看她不说话,言祈柔声询问:“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倪悦抽着鼻子,“言总,我觉得我这么麻烦你,真的特别特别不好意思。”
“那还叫我言总啊?”言祈伸手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语调里带着几分调侃,“我可不是对每个员工都这样的。”
倪悦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哦,谢谢你啊,师兄。”
听她改口,言祈很快笑着站了起来:“不错,陪了你一晚上,终于肯认我这个师兄了。既然你没事了,我也得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去公司了。早餐我一会儿叫人送上来,你吃了以后如果还想休息,就再请一天假。”
“你一晚上没怎么休息,现在又要去上班吗?”
“是啊。”言祈拧了拧有点发僵的脖子,“昨天在D城的那个会,带回了一堆工作需要赶,时间可是很紧的。”
“师兄!”
眼见房门已经被拉开,倪悦忽然情不自禁地叫了他一下。
“嗯?”
“我……一会儿会按时去上班的!”
“怎么这么拼啊?”言祈依旧还是微笑着的模样,“不用勉强,身体要紧。你这种因公负伤的行为,吴总和行政那边不会扣你工资的。”
不……不是因为这个。
倪悦注视着他的背影,默默地抓紧了被角。
不是因为担心缺勤会在领导那边留下不好的印象。
也不是担心会被行政那边扣全勤奖金。
会那么积极地想去办公室,只是因为可以在那里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