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临时改变了计划，倪悦一时半会儿没想好该如何安排晚上的庆生活动。
虽然之前设计了多款庆生方案，但节目中的另一个主角是老斑鸠。如今临时放对方鸽子已经让她满是愧疚，如果再把这些专属方案和他人分享，那实在太过分了。
思来想去，倪悦最后决定找家蛋糕店买个六寸的小蛋糕，再随便往哪个大排档边一坐，陪言祈散心的同时，就当给自己庆生了。
只是言祈并不想随意应付掉这个特殊的日子，虽然嘴里说着撸串，却开车带着她一路向西跑了二十多公里，最后在一片幽静的海滩边停了下来。
S城靠海，倪悦平时节假日也没少去海边度假，但作为一个平凡的工薪阶层，往往是随大流地挤在人堆里，在开发成熟的景区下饺子般跳进海里凑凑热闹。
眼前的这片海滩，尚未过多开发，因此人迹罕至，环境看上去格外清幽，被徐徐的海浪反复摩挲着的细腻沙滩，在清浅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不远的地方，一处隐隐透着光的白色小房子伫立在海天之间，美得像画一样。
“师兄，这是哪儿啊？”
“你不是想撸串吗？刚好这里有个小餐厅，叫作渔舟唱晚，平时人也不多，带你过来坐坐。”
两个人进了屋子，言祈和服务生简单地打过招呼，驾轻就熟地带着她穿过一截长长的走廊，走向了屋子的最深处。
临海的方向，是高出海面的一块平台。平台的四周被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包围，抬头可以看见墨蓝色的天幕和不断闪耀着的点点星光。
平台的尽头，是一张已经精心摆台后的双人餐桌，精致的烛台和银色餐具，加上装点其间的红色蔷薇，看上去一派赏心悦目。
在服务生的热情招呼下，倪悦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没来得及打开菜单，先在心里默默地把服务费盘算了一遍。
“这地方……真的是用来撸串的？”
“这里平时主要提供一些海鲜类的私房菜，不过你想撸串的话，老板也是可以满足的。”
言祈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对着餐牌没怎么看，直接递到了她的手里：“你看看想吃点什么？如果菜单上没有的话，可以直接提要求。”
“就……你看着办吧……”
倪悦随手翻了两页，已然被那惊人的价格晃晕了眼。一道蔬菜沙拉的价格够她吃小半个月的中午饭，肉痛之余不禁悲从心来。
像是觉察到了她的窘态，言祈没再为难她，低声和服务生交代了几句。
十几分钟后，几道卖相精美的餐点被陆续摆上了桌，连倪悦心心念念着的烤串在考究的摆盘之下，也多出了几分高大上的味道。
东西既然已经到了，倪悦不再客气，陆续尝了几筷子之后，只觉得食材新鲜，滋味甘美，十分对得起那些砸下去的人民币，惊喜之余难免好奇心起：“师兄，你是怎么发现这地方的啊？这里的东西虽然很好吃，可感觉地方不是太好找，如果不是有人带，怕是很难发现。”
言祈轻声笑着：“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私人别墅，平时很少对外开放，主要是用作朋友聚会，偶尔给熟人做做活动什么的。今天因为提前打了招呼，他们才特意做了些准备，如果你喜欢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提前打了招呼？”倪悦骤然一愣，“你原本是约了其他人准备来这儿吗？”
“咳……”言祈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让她突生警觉，于是赶紧解释道，“没约什么人，只是平时我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会过来喝两杯。”
“是吗？”倪悦撇了撇嘴，表示并不相信，“这里环境这么好，我猜师兄应该带不少漂亮女孩来过。”
“怎么会？”言祈轻轻晃着手里的红酒杯，“我带过来的朋友里面，同时满足漂亮和女孩两个条件的，好像只有你一个。”
“喂……”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让人浮想联翩了，倪悦微窘之下赶紧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埋头猛吃菜。
然而言祈似乎并不准备放过她，忽然间将头凑近，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我说，你没怎么喝酒，耳朵怎么都红了？”
“就……有点热……”
“哦……”言祈慢悠悠地把身体靠了回去，声音终于正经了些，“如果觉得热的话，吃完饭我们可以去海边走走，吹吹海风，应该会凉快些。”
四十分钟后，两人用餐结束，言祈起身推开了用餐平台侧面的一个小玻璃门。
玻璃门外是个螺旋形的楼梯，直接通向临海的区域。
眼下已经过了退潮期，被海浪冲刷过的沙滩格外细软。倪悦跟在言祈的身侧，一步步向前走着，耳边是潮水起落时的沙沙声响，偶尔伴随着海鸟的啼鸣。
平日里所有的嘈杂疲惫，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很远的地方，这一刻心里充斥着的，只有温柔的宁静。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慢慢停下了脚步，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
言祈远眺着眼前的大海，沉默了许久之后，忽然扭头冲她笑了笑：“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倪悦有些不解，“刚才的饭可是你请的，应该我谢你才对吧。”
“谢谢你今晚愿意花时间陪我啊。”言祈声音悠悠，“今天是你的生日，如果不是被我拉过来的话，应该是和家人朋友一起过吧。”
“家里人还好啦，我和爸妈约好了周末聚的。不过今天倒是真的约了一个朋友……只是公司这几天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你心情又不好，我陪你散散心也是应该的。而且老斑鸠那么善解人意，只要我好好道歉，想来不会太计较。”
“老斑鸠？”言祈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网友？怎么……他终于同意和你见面了？”
“是啊！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说起这个，倪悦乐滋滋的，“到时候我们三次元混熟了，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老斑鸠那么有趣的人，你们会很聊得来的。”
“这个……有机会再说吧……”
言祈不置可否地哼了个声音，态度并不积极。
片刻之后，他微微叹了口气：“悦悦，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蛮有勇气的。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人和事，都一定会去争取，即使面对的可能是拒绝甚至欺骗，都没想过要放弃。”
“人生苦短嘛……如果有什么想要见的人，想要做的事，只要不是真的会让对方产生困扰，干吗要藏着掖着呢？”
倪悦把他的评价当表扬，豪气干云地表达了一下立场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师兄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没办法对人说吗？”
“有啊……而且不止一件。”言祈轻声笑着，仰头看向天空，“比如说，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在Resonance工作，对吴总的很多想法也并不认同，可是因为我妈……我好像没有办法拒绝。”
“啊？为什么？”
很难想象，什么时候都洒脱不羁的言祈居然有这样的苦恼，这让倪悦不禁有些好奇。
这一次，言祈沉默了很久，就在倪悦以为他要将这个问题忽略掉的时候，他才哑着嗓子重新开口：“我妈之前……和我爸的关系一直不太好，虽然在外人眼里，他们一个是政界女强人，一个是声名卓越的历史学家，无论声望、学识、社会地位都很般配，但事实上，这几十年来，他们之间一直貌合神离。”
他说到这里，扭头看着倪悦，神情有些歉疚：“悦悦，你还记得念大学的时候，我答应上你的电台节目却忽然失约的事吗？”
“嗯？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这件事情一直让她耿耿于怀，她自然不会轻易忘记。但是她不明白言祈在选择性失忆了这么久后，为什么会忽然在这个时候提起。
“那天我本来是回家看望我爸，顺便准备上你那期节目的。结果节目开播前，却意外知道了我爸妈准备去办离婚的消息。虽然我一直知道他们之间关系冷淡，但从没有想过会走到离婚这一步，所以惊慌失措之下准备阻止，结果半路上遇到了车祸，不得已在医院里躺了好几个星期……”
“啊？怎么会这样？”
故事背后的真相实在太令人意外了，倪悦一时间满是震惊：“那你之前为什么没有说呢？”
“因为觉得丢脸，或者说是……奇怪的自尊心？”言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从小到大，我都是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所以把完美和优秀当作理所当然的事，不希望出现任何纰漏，这里自然也包括我的家庭……因为那场车祸，我爸妈最终没有离婚，但关系依旧岌岌可危。其实我知道，我爸一直很爱我妈妈，但是对我妈来说，好像只是因为我，她才会勉强维持着这段关系。”
“所以你的很多决定才会因为你妈妈而改变是吗？”
“是啊……在我意识到自己是父母之间唯一的纽带时，我所有的选择和决定都变得小心翼翼，就怕我妈失望之下，这个家庭会彻底分崩离析。虽然后来我爸去世了，家庭的原因似乎不再那么重要，这种不愿让她失望的心情却有增无减，反而更加强烈起来。”
“所以说，你会到Resonance工作，也是阿姨的意思吗？”
“没错。其实从我大学时代的女朋友开始，只是因为我妈喜欢，我就努力尝试着和她交往，虽然最后还是分了手。毕业之前我有自己想去的公司，但是因为妈妈希望我去Resonance，我只能放弃掉自己喜欢的offer，顺从她的意见来了S城。到了现在……其实我和吴总之间矛盾重重，已经不太适合一起工作，可是她希望我看在吴叔叔的面子上，能和他和平共处，我只能一直忍耐着……”
如果不是这一段长长的自我剖白，只从表面上看，大概没有人会相信随性跳脱、风光无限的言祈会因为家庭，一直委曲求全地做着许多人生中重要的选择，甚至包括那段让倪悦记恨很久的往事，也藏着这么多不得已。
看着对方在月光之下满是无奈和落寞的一张脸，倪悦只觉得有些酸涩，忍不住拍了拍他的手背：“师兄，那经历了云响这事，你和吴总之间的关系要怎么处理啊？今天看你们闹得那么不愉快，以后再打交道大概会很尴尬，可大家毕竟又同在一个公司，也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啊。”
感觉到了她安抚性的动作，言祈侧过脸，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其实不仅仅是云响这一件事……从我进Resonance工作开始，吴寅峰对我一直都带着情绪和偏见，很少能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和我沟通，随着后面各种争端的出现，相互之间的矛盾更加尖锐起来。虽然吴叔叔对我的确很照顾，但工作毕竟是工作，核心团队之间拥有一致的理念和目标是很重要的事。我和吴寅峰这样的关系，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公司的发展其实都很不好。可是我很奇怪，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还一直忍耐着……”
“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出发点都是为了公司，而且你真的很厉害啊……”
像是要表明自己的诚恳一般，倪悦情不自禁地用力握紧了他的手：“虽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员工，不知道在战略层面上你和吴总的决策到底谁对谁错，但至少我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处在怎样的位置，能够坚持自己的想法，并认真地表达都是很了不起的事。和你合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知道做任何事情，你都有着清晰的理由和目标，也有足够和想法匹配的能力。既然这样，你干吗要委屈自己呢？就算是你妈妈，也一定希望你能够开开心心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是吗？”
“不愧是当红流量主播，说起心灵鸡汤来一套一套的，我都忍不住要给你投币送花了。”听完她这番长篇大论，言祈像是真的被开解了一样哈哈笑了起来，“对了，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我听说云响上线的头一天，吴总找过你，让你全网通发新闻稿进行宣传。可是今天我看了看，这件事你好像一直没办。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倪悦觉得有些羞赧：“虽说吴总是大老板，但毕竟你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在没有收到确认信息的情况下，我想谨慎一点比较好。所以打算等今天上班了找你问问，不过一直没逮到机会就是了。”
“原来如此。”言祈的口气听上去有点失望，“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比较帅，所以两难的情况下，你最终选择向颜值低头。”
“我呸！”
这人果然正经不到三秒钟，刚刚还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这会儿立马又嘚瑟上了。
倪悦愤愤之下准备为自己的职业操守证言，下一秒，忽然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师、师兄……”
突如其来的拥抱实在暧昧得太过凶残，倪悦浑身僵硬地陷落在对方的怀里，只觉得心几乎要跳出胸口，慌乱之下只能语无伦次地自己打了个圆场：“没想到到了晚上，海边还挺冷的啊……”
“是啊。”
耳边传来了轻轻一声笑。
紧接着，一个羽毛一般模糊而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头顶：“所以谢谢你今天特地给我送温暖，还有……生日快乐。”
和言祈的这场夜谈结束后，倪悦到家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虽然满是疲惫，但临时放了老斑鸠鸽子这件事让她始终有些愧疚，因此上床休息之前，她查看了一下QQ。
之前匆匆发出去的那条解释下，老斑鸠在很久之后才言简意赅地回复了一个“好”，既没有因为临时性的爽约行为有任何抱怨，也没有带着宽慰性质地开两句玩笑。
看不出任何情绪色彩的回复让倪悦禁不住越发忐忑，连睡梦里的情节也是老斑鸠拉黑了自己的QQ，闹着要绝交。
这样心神不宁地过了一夜，第二天起床后，倪悦依旧精神恍惚。
幸亏当天是周六，不用强撑着昏昏欲睡的精神跑去赶地铁。
倪悦下楼跑了四十分钟步，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新鲜食材给自己准备了一份丰盛的早餐。
等到早餐吃完，她的精神恢复了些，正准备筹划新一期悦享之音的节目选题时，房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请问倪悦小姐在家吗？有您的快递。”
“在在在！”
倪悦赶紧应声。刚把门拉开一半，一束巨大的向日葵已经堵在了眼前。
“这是一位姓斑的先生送给您的鲜花和蛋糕，请您签收一下。”
“扑哧……”
倪悦再次被对方口中正儿八经的“斑先生”三个字戳中了笑点，咧着嘴角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把大包小包的一堆东西抱进了房间。
除了那束灿烂耀眼的向日葵之外，老斑鸠还附送了一个可爱的翻糖蛋糕。
蛋糕上一只和他头像同款的秃尾老斑鸠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满脸谄媚地朝身旁一身白纱的小仙女献殷勤。
此外还有歪歪扭扭的一行祝福语：“祝小仙女福如东海，寿与天齐！”
什么乱七八糟的鬼成语啊！
倪悦只觉得哭笑不得，赶紧开了电脑捞出对方的头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斑鸠兄，你在不在啊？”
“不、在！”
几分钟后，老斑鸠的头像左右晃动了起来，态度看上去一派傲娇。
“你生气了啊？”
对方既然愿意和自己说话，大概不是真生气。倪悦自知理亏，赶紧伏低做小做狗腿状：“别生气嘛，昨天真的是有特殊情况才会临时放你鸽子的，今天我一天都空出来了，要不你给我个机会向你赔礼道歉？想吃什么随便点！”
“晚了……”老斑鸠口气里充满了绝望，“本人已死，有事烧纸。”
“呸呸呸，一大早怎么就死啊活啊的。”
“我的心已经死了啊！”
老斑鸠接连发出好几个哀伤欲绝的表情，才继续声讨：“我知道，昨天你一定是赶到了约会地点，远远看到了一个身高一米六、体重两百斤的丑胖子，心生失望，才临时编了个理由说有事的！”
“绝对不是！”倪悦只差指天发誓了，“我昨天六点二十才出公司门，六点十五就给你发了信息，怎么可能是见了你之后临时编理由嘛，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公司的同事！”
“同事？哪个同事啊？”老斑鸠似乎受伤之下格外敏感，“能让你朝三暮四、狠下心把我抛弃的同事，想来不是什么正经人！亏人家早早地给你订了花和蛋糕呢，真是一片真心错付，所托非人……”
朝三暮四是什么鬼？倪悦青筋一阵暴跳。
只是自己理亏在先，哪怕对方越说越离谱，她只能好声好气地哄劝着：“好了嘛……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真的特别谢谢你。昨天的事呢，的确是我不对。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请你吃饭赔罪嘛。你放心，今天就是下刀子我都会准时出现的！”
“算啦，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原谅你了……”老斑鸠哼哼唧唧地说，“不过鉴于人家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被你打击了，短时间内咱们别提见面的事了。”
“啊？”
“啊什么啊？”老斑鸠并不准备给她软磨硬泡的机会，迅速将话锋一转，“对了，和我说说，昨天让你临时放我鸽子的同事究竟是什么人啊？你们最后干吗去了？”
“呃……是我师兄啦。”
倪悦被他一带，没在见面的事情上再加纠结。爽约的理由虽然算充分，但眼下回答起来，还是一阵阵地莫名心虚：“他昨天工作上遇到了一些不愉快，心情不太好，所以我陪他去海边散了散心。”
“海边？挺浪漫的啊……然后呢？”
“什么然后？”
“就是……算了算了，没什么。”
老斑鸠“正在输入”的状态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好一阵，最终敲出来的字看上去有些别别扭扭的：“不过小仙女，我得问问你，如果昨天心情不好的不是你师兄，而是其他朋友或同事，你也会放我鸽子吗？”
这个问题有点为难了，倪悦歪着脑袋认真考虑了一下：“那要看是谁啦。”
“如果……是我呢？”
“那我自然会陪啦！”
“真的吗？”
“废话！”
倪悦为了安抚他，赶紧表决心：“约会吃饭反正什么时候都可以，如果是我们这样的交情，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需要安慰，自然是义不容辞啦！”
“哦……”
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言之凿凿的表态不仅没有安慰到老斑鸠，反而让他真的沮丧了起来，不咸不淡地又聊了几句后，就匆匆下线而去。
倪悦不知道对方是因为自己临时爽约的事在心里藏了个疙瘩，还是真的忙于工作无暇多聊，为表歉意，她特地为最新一期的电台节目设计了一个“my dear friend”的主题，用了长长的一段时间，表达了对老斑鸠这位老友这些年来一路陪伴的感激之意。
直到当天下午，评论区里终于刷到了老斑鸠接连十几朵鲜花外加一个大笑表情的回复，她才像是终于收到了对方愿意讲和的信号一样，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到了周日，倪悦和父母一起开开心心又过了一次生日。其间虽说一片其乐融融，但来自两位老人家“悦悦你们单位有没有看着顺眼的男孩子”“如果遇到合适的对象要积极一点”之类的叮嘱，还是让她有些头疼。
公司里“看着顺眼的男孩子”并不是没有。
可是从对方受欢迎的程度，和一直以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姿态来看，就算自己有什么更积极一点的态度，也是自取其辱。
那个人像是出现在电视机里的偶像明星，身边簇拥着太多的爱慕者，远远地看着，当成心里一个仰视的目标自然很好，如果枉生他念，有什么更过分的想法，就实在是太可笑了。
短短的两天周末一晃而过。
周一重新回到办公室时，全体员工似乎因为两位高层之间的公然争执，依旧陷在一片小心翼翼的低气压中。
倪悦原本料想着云响事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品牌部无论如何应该有些应对动作，于是一大早拉着同部门的小伙伴们开了个会，初步拟定了几套公关方案，就等着高层召唤时向上呈报。
没料到一直快等到下午下班，无论是作为公司大老板的吴寅峰，还是项目负责人的言祈，都没有在公司现身。
危机公关讲究时效性，云响系统上线后反馈又是如此恶劣，无论是要暂停下线，还是计划迅速迭代，都该给公众一个交代。然而两位高层默契般一起闹失踪，具体的公示口径没人拍板，倪悦对各路媒体发来的询问和声势不减的差评，一时之间只能干着急。
焦灼的等待中，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下午六点。倪悦踌躇下把心一横，分别给言祈和吴寅峰发了一条微信，询问公关稿的口径建议。
信息发出去没几分钟，言祈始终没有动静，吴寅峰的电话先一步拨了进来。
“倪悦吗？我是吴寅峰，你现在下班了吗？”
“吴总你好，我还在公司呢！”
“那你现在下楼吧，来公司附近的那家星巴克一趟，我有事情找你聊聊。”
“啊……好的。”
需要大老板亲自面谈的事，必定十分重要。倪悦不敢耽误，迅速把笔记本一背，脚步匆匆地下了楼。
吴寅峰坐在星巴克外摆的角落位置，身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看上去在这里坐了不止一时半会儿。
倪悦面对他始终有些紧张，又惦记着之前对方交代的任务一直没执行，因此打完招呼之后，拉了张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满脸乖巧地等着对方出声。
“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不过没关系的，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没那么着急，要不你先去点个蛋糕什么的吧，咱们边吃边聊。”
吴寅峰的口气听上去很平静，像是在唠家常的样子，说到最后甚至冲她笑了笑，整个人看上去和平日里冷淡严肃、充满距离感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这反常的态度让倪悦心中警铃大作，却不敢多言，当即顺着他的意思买了个巧克力蛋糕回来，意思性地挖了一勺塞进嘴里，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开口：“吴总，您特地把我叫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对你表示一下感谢。”
“啊？”
“你之前不是帮我挑了个音乐盒给朋友吗？对方很喜欢。”
“哦哦，喜欢就好……”
没话找话的开场白并没有减轻倪悦的紧张情绪，反而让她更加局促起来，总觉得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大概是觉察到了她的紧张，吴寅峰抬起眼睛，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好一阵，才慢悠悠地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说完私事，咱们聊聊工作吧。倪悦，你进Resonance也快半年了，我想了解一下，你对公司，还有这份工作的感受如何？”
“都还挺好的。”
“具体说说看，什么叫都还挺好的？”
“就是……同事们之间的关系不错，相互之间的协作效率很高。领导们也亲切随和，不仅对下属的工作能够给出很明确的指示和帮助，而且能够给予足够的空间，让大家学习到不一样的东西。虽然我在公司工作的时间不算长，但很有归属感，除了有不错的福利待遇之外，更重要的是，感觉大家都在斗志满满地为了同一个目标而积极努力着。”
“嗯……”吴寅峰重新点了一支烟，捏在手里沉吟了片刻，像是在细细解读着她的答案，“这么看起来，无论是对言总的管理风格、做事方法，还是他这个人本身，你其实都是很认同的？”
什么？
倪悦没想到他轻描淡写之间给自己刨了个坑，一时之间张口结舌愣在了那里。
品牌部属于言祈直管，她刚才那一番回答，显然是本能地就直管领导和参与最多的云响项目组有感而发做出的评述。
不然类似“亲切”“随和”这样的形容词，无论如何，与气场十足又满是距离感的吴寅峰是沾不上关系的。
“不过也可以理解……”见她神色发窘，吴寅峰宽慰性地笑了笑，“毕竟你和言祈是校友，关系本就亲切。之前也是他把你的简历递到人力资源部，做了特别推荐，才让大家有机会在一起共事。他既然对你这么照顾，你在工作中站在他的立场，为他多考虑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什么？”倪悦没想到自己入职Resonance背后居然是言祈在帮忙，舌头跟着有点打结，“您刚才说……我的简历是言总推荐进来的？”
“你不知道吗？”吴寅峰瞥了她一眼，回答得很是婉转，“以Resonance的实力和薪酬水平，要招一个更有经验的品牌类员工，不是什么难事。你来之前，HR给我看过其他几份简历，条件都挺不错的。”
这个真相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倪悦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沉默之间，吴寅峰已经把话题继续了下去：“不过我得承认，在招你进来这件事上，言祈的眼光挺不错的。虽然我和你们部门直接打交道的时候并不多，但工作成绩是看得到的。尤其是在Jessica走了以后，你迅速承接了她之前的工作，某种程度上，甚至做得比她在的时候还要好。”
“多谢吴总。”
能够从大老板那里听到对自己工作的认可和肯定，无论如何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倪悦勉强压下满心纷乱的情绪，十分谦虚地表示：“这些都是我分内的事，其实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太好，希望以后能更好地完成公司领导的任务和要求。”
“你能有这个态度，我很高兴。”吴寅峰慢慢灭掉了手里的烟，脸上的神色看上去更加郑重了一点，“倪悦，我找你过来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你，私人情分或许是帮你踏入职场的一块敲门砖，但真正能发展成什么样，更多的是靠自己的实力说话。对你的工作能力，我很认可，也很期待，所以希望以后我们之间能够积极沟通，更加高效推进Resonance的品牌工作。”
这一席话很明显是意有所指，对她之前收到指示却压着新闻稿没发的工作失职，轻轻敲了个警钟。
倪悦仔细咀嚼了一下，从对方的言辞里嗅出了一点异样的味道：“吴总，您的意思是……以后品牌部的工作会由您亲自管理吗？”
吴寅峰点了点头：“虽然我和言祈的做事风格不同，对你们工作的具体细则不算太了解，但以后会多花点时间和你们做沟通。另外，基于你半年来的工作表现，我会安排HR部门将你的职位做一个调整，以品牌经理的角色正式开展工作。”
“不是，吴总您稍等……”突如其来的升职大饼并没有让倪悦感到太多喜悦，她的心里已被另外一个疑虑充满，“那以后我们的工作，是向您和言总做双线汇报吗？”
“不是。”吴寅峰微微皱了皱眉，“上周六言祈已经正式提了离职报告，所以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Resonance的员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