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祈离职的消息没有第一时间在Resonance内部公布,大部分员工只是因为久不见他在办公室出现,才逐渐意识到了些许端倪。
直到一个星期后的高层例会上,吴寅峰才以“个人发展”为由,态度暧昧地宣布了这一消息。至会议结束后,HR部门按照同样的口径,对全体员工发出了邮件公示,在打消员工们林林总总的揣测的同时,也彻底斩断了言祈和Resonance之间的联系。
而这整整一个星期里,倪悦都在等,等着言祈主动和她交代一下事情的原委。
让人失望的是,除了周一那天针对她询问新闻稿口径的微信,言祈直至深夜才简单回复了一句“听从吴总安排”,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发过任何消息。
倪悦觉得很失望。
但认真想想,言祈的确没有一定要向她交代什么的必要。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无非曾经是“Z大校友”,以及某段时间里是“关系还算不错的上下级”。
可那又怎么样?
以言祈在Resonance的人气和影响力,平日里能够勾肩搭背、喝酒聊天的同事不在少数,有好几个年轻的小姑娘在知道他离职之后,甚至伤伤心心地抹过眼泪。
他俩之间半年左右的同事交情,在对方心里大概说不上有多特别。
言祈一走,靠他刷脸带进Resonance的两个“特别顾问”,自然没有要继续留下来的意思。
不知道是出于他的特别交代,还是良好的职业道德,陆余和谢雨晨在言祈的离职信息正式公布之后,在公司里多待了一个多星期,事无巨细地把云响系统的技术部分和程响那边做了交接。
时至交接的最后一天,趁着周涛和杜云拉着谢雨晨依依惜别之际,倪悦终于鼓起勇气,把一路哼着小曲、心情正好的陆余拽到了小会议室里。
陆余被她神秘兮兮的模样搞得有些惊恐:“妈呀……师妹你又锁门又拉窗的,是要搞什么秘密刑讯啊?有话直接说嘛,搞这么一出师兄我看着怕怕的。”
倪悦顾不上和他贫了:“你别演了,我简单问你个事。言祈师兄他……怎么忽然离职了啊?”
“算不上突然吧,言祈和老吴关系紧张成那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知道的。”陆余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之前他碍着他妈和老吴他爹,一直忍着没想过挪窝,但云响这事吧……老吴实在太过分了。虽然他有自己的战略考虑,我也不好说系统着急上线是错的,但从头到尾瞒着言祈一个招呼不打就把事私下办了,实在太不厚道了。就这种操作,言祈再待下去也没啥意思了不是?外加周五那天,他不知道和什么人聊了聊,把他妈的那块担子也放下了,所以立马决定辞职了。”
“啊……”倪悦没想到在言祈辞职这件事上,自己居然无意间推波助澜了一把,惊诧之下继续追问,“那他现在准备去哪家公司呢?”
“去啥公司啊,准备自己干呗……”
陆余笑嘻嘻地看着她:“这事其实之前我们哥几个也聊过了,他有东西想做,也有这方面的才能,我和老谢挺有兴趣的,所以等把Resonance这边的事情彻底结了,就准备开始做自己的事了。”
“哦,这样啊……”
看上去言祈并不像她料想的那样,只是出于一时冲动才做出了辞职的决定,而是在早有目标的情况下,有计划有步骤地做了不少准备,甚至和周遭的亲友都有了不止一次的探讨和沟通。
很显然,虽然同出Z大,自己却并不属于那个团体中的一分子,更没有被言祈划进未来的计划之中。
“小师妹,你怎么了?”见她不吭声了,陆余挥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担心你师兄们走了没人罩你啊?没事的啦,和你一起工作了这么一段时间,师兄们都知道你很能干。而且言祈提离职的时候,特地和老吴那边交涉过了,老吴不会为难你的……”
“这么说起来,我还得多谢他了?”
“大家都是师兄妹嘛,有什么谢不谢的?不过小师妹,我怎么觉得你不太高兴?”
“没有……”倪悦咬着牙,努力挤了个笑脸,“既然如此,那祝各位师兄前程似锦,一切顺利。”
随着陆余和谢雨晨的离去,言祈离职引发的种种讨论逐渐平息了下来。
除了平日里和他关系比较亲近的几个妹子,偶尔会在闲聊时满是遗憾地抱怨着,再也收不到言总安排的下午茶之外,大部分人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动都选择了默不作声。
品牌部的工作看上去和言祈在时没有太大不同——除了倪悦晋升经理的文件下达之后,在部门内部引发了一阵小小的庆贺。吴寅峰对这个板块投入了比以往更多的关注,好几次的高层会议都特别安排了倪悦一起旁听参与,其重视程度之大,几乎是要将她捧成公司红人。
只是云响系统后续的迭代工作似乎并不顺利。
虽然言祈离职前给公司高管打包了非常详细的说明邮件,陆余和谢雨辰也专门用了一个星期时间,去和技术部门做交接,然而失去了这几位对产品最熟悉的主力军,外加初代版本仓促上线而留下诸多隐患,后续更新的几个版本依旧治标不治本地持续引发着各种差评。
产品问题最终解决之前,公关手段成了挽救企业声誉的主要措施,巨大的工作压力顿时压在了倪悦和她的小伙伴头上。
因为言祈无声无息的离去,倪悦本就心情不畅,眼下作为品牌部门的主力干将被推上风口浪尖,成天面对各家媒体的诸般质疑,更是情绪郁结,连和老斑鸠之间的日常互动,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火药味。
虽然之前的爽约事件让她和老斑鸠之间有了一段微妙的冷淡期,但对方毕竟是她最信赖的朋友,遇到了什么不爽的事,她终究只能厚着脸皮向对方抱怨诉苦。
幸亏老斑鸠性情豁达,在意识到她真的满身负能量后没再矫情,而是秉承着一个好朋友的自我修养,迅速回归到了温柔树洞的角色。
“小仙女,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很不对劲呢?之前也不是没见过你加班熬夜,可再怎么着,都感觉挺有斗志的。这段时间却总是一副绑着炸弹要炸碉堡的样子……难道是你们那个吴总太厉害了?”
“其实也不是……”倪悦有气无力地说,“吴总虽然严格,但蛮体谅下属的。云响这事他也知道根本问题在于产品,这个问题不解决的话,公关稿就算吹得再天花乱坠,用户那边的恶评也不会平息,所以没太为难我。”
“既然不是因为工作,那你干吗一直闷闷不乐的啊?”
老斑鸠敲完字等了几秒钟,没见她有回应,试探性地继续发问:“你该不是……因为你那个师兄走了,才这么生气吧?”
“其实不是生气。我就是有点郁闷,师兄他离职这事既然不是临时起意,怎么一直都不告诉我呢?如果之前不说是因为不方便的话,那做完决定怎么着也应该和我说一声吧?”
“告诉你干吗呀?”老斑鸠有点诧异的样子,“他离开Resonance又不是什么特别光彩的事,说白了就是在办公室斗争中没撑住,选择了主动出局,安安静静地走了对谁都好,难道还要公告天下让同事们给他开个欢送会吗?”
这个道理倪悦不是不懂,可她的潜意识里总期盼着在言祈心中,自己和普通的“同事们”有所不同。
只是这样的期盼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深想,也不好意思对老斑鸠做特别强调,于是只能辩解道:“就算不开欢送会,他要创业的话,我怎么着也可以帮帮他呀!”
“帮他做什么呀?买咖啡、送盒饭,还是写方案、打白工啊?”老斑鸠满是无奈,“小仙女,你知道创业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那个平时出差都住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的师兄,如今要一穷二白从头开始,每一分钱都得想好花在哪儿,连下个月有没有饭吃都不知道。既然你是他的师妹,按照你的说法他又对你一直挺照顾的,那么自然不会希望你在这种根本看不到任何前景的时候,去看他各种狼狈的样子。留在Resonance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虽然云响项目暂时算失败了,但公司总归还是盈利的,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拿着稳定的薪水,不是很好吗?”
“创业这件事……对他来说会那么困难吗?”工作这些年,倪悦不是没从书本和现实世界里见过诸多困境重重的创业者,但在她心里,言祈一直是无所不能的,“师兄他那么厉害,无论是技术还是管理能力都很强,而且他家里的条件好像也不错,应该不至于那么艰苦吧?”
“天真!”老斑鸠像是过来人一样,道理说出来一套一套的,“他再怎么厉害,之前也是因为有Resonance这个平台做支撑,现在自己创业,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得自己一手一脚亲自操办,内部要做产品,外部要拉客户,这些事哪那么简单?至于他家那边……说白了就是个普通的中产家庭,何况他这么一走,他妈不给他添乱算好的了,你还指望能给他什么支持?”
倪悦有些吃惊:“斑鸠兄你怎么对师兄的事这么清楚啊?连他家庭情况也知道?”
老斑鸠顿了顿:“你言师兄怎么说也是Z大名人嘛,之前又和你有过节,所谓朋友的敌人就是敌人,我稍微留下心,怎么着也能挖到一点消息。”
一番苦口婆心之后,老斑鸠最后总结陈词:“总之呢,这件事他既然决定要做,吃点苦头是免不了的。至于你嘛……先别生气,好好地在公司里待着,别让他为了你的事再分神,那就最好了。”
倪悦被他一劝,心里的郁闷减轻了不少,却萌生了新的纠结:“斑鸠兄,听你这么一说,我实在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老斑鸠实在劝不动了,贼兮兮地开起了玩笑:“我说你又是生气又是担心的,好像已经超过一个师妹对师兄的正常关心了啊?你该不是喜欢上他了吧?”
这一次,对话框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斑鸠几乎以为她已经下线的时候,一句回复忽然跳了出来。
“斑鸠兄……你之前喜欢那个女孩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哈?”老斑鸠傻眼了,“什么心情?”
“就是……经常会想起他,时时刻刻想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看到他高兴的时候自己会更高兴,知道他遭遇挫折的时候会很难过。很期待参与到他的世界里,如果对方有什么计划却把自己排除在外,就会很失落……”
“喂!你等等!”老斑鸠似乎慌乱起来,接连输入了好几个错别字,“我随口开玩笑而已,你别当真啊!”
“可是我没有开玩笑。”倪悦一字一顿地说,“斑鸠兄,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是我发现,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最后这个句子敞敞亮亮地躺在对话框里,以句号收尾,看上去情绪十分平静,却像是扔下了一枚深水炸弹,炸得电脑那边的老斑鸠忽然没了声息。
“你是不是觉得我超蠢的啊?”等了好几分钟没见回应,倪悦觉得有点尴尬,仿佛电脑那头的人是言祈,把自己冲动之下的告白冷处理了一样,“我只是和你说说,没准备怎么样,你不要一副受到重大惊吓的样子,什么话都不说嘛。”
“没有啦……我刚才忽然接了个电话,没来得及回复。”不知道是为了配合她消解眼下的尴尬局面,还是真的有事耽搁了,老斑鸠头像微晃之下,终于又活了过来,“小仙女,我认真问问你,你究竟喜欢他什么呀?之前你不是挺讨厌他的吗?”
“之前的事是误会嘛,他当时受伤进医院了,顾不上我那点小事很正常。说起来,斑鸠兄你之前不是也有过类似的遭遇吗?想来应该能体会吧。”
“哦……”老斑鸠像是受惊过度,失去了平日里巧舌如簧舌灿莲花的技能,每一句对话都干巴巴的,“所以呢?”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可能像你之前喜欢那个女孩一样,和他相处久了,慢慢发现,他虽然看着总是胡言乱语不怎么正经,但其实是个温柔、体贴又有趣的人。”
“可是小仙女你要想清楚,你会觉得他温柔、有趣,那是建立在他是Resonance副总的基础上,有平台有资源有人追捧,才会看着人模狗样的像个精英。现在他什么都没了,在身上存着的那点钱花完之前,要是东西做不出来客户拉不到,说不定就得蹲在那儿抠脚,考虑下一份盒饭去哪儿领,你可别在他身上挂太多光环。”
“你才抠脚!”倪悦没想到老斑鸠这么随和的人,突然会对言祈萌发出这么大的敌意,用词简直一个比一个恶劣,立马驳斥道,“师兄他人就是很好,和他有没有钱,是不是副总,根本没有关系!”
“哦,那倒也是。”老斑鸠终于投降了,“至少他脸长在那里,就算创业失败了还可以去卖身。”
倪悦简直被他气得哭笑不得,恨声咒骂:“你滚!”
“好的,那我滚了。小仙女你好好休息。”
倪悦没想到他真的从善如流,说走就走,说完告辞信息之后头像立马灰了下去,一时间怅然若失。
感情方面,她晚熟且迟钝,又向来是有些大大咧咧的性格,即使有了心事,也羞于与人倾吐,所以身边并没有什么可以畅谈少女秘密的细腻闺密。
更何况她对言祈的这份心情转化得如此幽微,如果不是了解他们日常相处的种种细节,大概很难理解体会。
所以从任何角度上看,善解人意又对她与言祈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颇为了解的老斑鸠,无疑是最好的倾诉对象。
但从对方的表现上看,似乎并不热衷和她深聊这个关于暗恋的话题。
十几分钟之后,倪悦悻悻地关了电脑,躺上了床,却一直睡不着。
辗转之间,她再一次点开了言祈的朋友圈。
对方的最后一条更新还是她生日那天,在那张星光满溢的墨蓝大海图片下,言祈言简意赅地留下了一句“New trip”。
大概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拿定了主意要离开Resonance,去开启一段新的旅程了吧。
然而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关于他的任何动向,彻彻底底地从倪悦的视野里消失了。
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星期,一切似乎彻底归于平静。
“言祈”这个名字在Resonance已经鲜少有人再提起,要不是云响项目依旧在推进,大概没有人会记得在Resonance的办公室里,曾经有过一个性情随和,喜欢热闹,却在业务上寸步不让,时常和老板正面PK的小言总。
职场是个最现实的地方,共事的时候关系再亲近,一旦分道扬镳,结局大抵是人走茶凉。
况且不知是言祈开始忙于创业前的筹备工作,还是刻意切断了和Resonance的所有联系,昔日里关系再熟的同事那里,也没有传来有关他的半点消息。
倪悦的手机里依旧保存着他的各种联系方式,从电话到微信再到QQ,一切应有尽有。
有时候她想,要不要像正常同事那样发个消息,询问一下“师兄你现在怎么样,是否一切都好”。
可是内心深处,她又觉得这样剃头担子一头热,追在对方身后假装淡定地打探着消息的自己,是不是太糟糕了。
如果自己在对方的心里稍微有那么一点不同,那么这么久了,对方无论如何会主动给她发个信息吧?
像之前那样,即使面对那么多的求职者,言祈也能神通广大地把她的简历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来,然后递到HR的手中。
如今所有的沉默,大概都只是不想联系的信号。
像是要保持最后的尊严一样,倪悦始终没有主动给言祈发过任何信息。
实在敌不过思念,就把曾经和对方有过的聊天记录翻找出来,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地反复翻阅。
昔日里那些不经意发出去的字句,如今换了心情,似乎能咀嚼出不一样的味道。
只是对这样畏缩不前,却沉溺于做阅读理解的自己,倪悦有些鄙视。
某天,逮着下班之前的一点空闲时间,她随手刷着微信,一条来自陆余的朋友圈忽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求助一下朋友圈大佬,手臂被钉子刮破了要怎么处理?血流得太多,又暂时没空跑医院,求解决方案,在线等,急!”
文字下方是一张小臂的特写照片,鲜血淋漓的模样看着十分触目惊心。
这家伙真是个重度社交患者。
受伤了不赶紧处理,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发朋友圈?
倪悦惊叹之下帮着百度了一下,正按照网友的建议在认真回复,对方的信息下面忽然多出了一条谢雨晨的留言。
“这么严重怎么不去医院?你让他别忙了,先去医院把伤口处理一下,钉子上有锈,很容易感染发炎。我马上登机了,如果没意外的话,晚上办公室见。”
虽然留言里的“他”并未指名道姓,但倪悦的心在瞬间狂跳了起来。
紧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钟之后,她迅速打开通讯录,拨通了谢雨晨的电话。
“喂,谢师兄吗?我是倪悦。”
“嗯,我知道,手机里存着你的号码。”
谢雨晨性格沉稳,不像陆余嘻嘻哈哈地喜欢和她逗乐子,两个人共事时除了必要的工作沟通外,几乎很少私下打交道。
眼下忽然接到她的电话,他却没有太多惊讶的意思,只是声音夹杂在一片中英文交替的登机提示中,听起来有点模糊:“不好意思,我现在在机场,马上要登机了,可能不能聊太久。倪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就两个问题,不会耽误你太久。”倪悦匆匆地加快了语速,“刚才我看到了陆师兄的朋友圈还有你的留言,所以想问问……出事的是言祈师兄吗?”
“是……不过你别担心,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最近我们在装修办公室,采购了一些桌椅柜子什么的,有些东西需要拼装一下,可能仓促之间刮伤了。”
“装修办公室?”倪悦愣了愣,“办公室里的桌椅柜子什么的,不都是配套出租的吗?”
“那种现成的太贵了。”谢雨晨轻声解释着,对她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也没见怪的意思,“我们公司初创,资金比较紧张,所以要么网购,要么找一些二手货,的确麻烦了点,不过能省不少钱。”
“我知道了……第二个问题,师兄你能告诉我你们现在在哪儿办公吗?”
“可以啊,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谢雨晨笑了起来,“不过我现在要登机了,等上了飞机给你发微信吧。”
“好的,谢谢师兄。”
倪悦紧紧抓着电话,一边等着对方的微信,一边计算着下班时间。
六点刚到,倪悦就抓着包匆匆跑出了办公室,先是赶往公司附近的药房,买了一堆纱布药膏消炎片之类的东西,又去超市采购了满满一包食物。
一切置办完毕后,她就近打了个车,按照谢雨晨发来的地址,赶向了位于S城城郊的智创孵化园。
智创孵化园原本是一处工业厂区,随着城市的发展,老旧的厂房被改建成了商用LOFT,专门租给那些处于创业期的小企业。
因为地势偏远,对这个园区,倪悦之前只是在新闻报道里听说过,并未亲临现场。如今在茫茫夜色下,奔向这么一处未知的地方,她的心情带上了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与忐忑。
出租车最终停下时,计价器的金额已经跳上了三位数。倪悦匆匆付了钱,拎着两包沉甸甸的东西开始往里走。
整个智创孵化园占地面积极大,因为开发尚未成熟,相关的硬件配套显得十分简陋。不仅没有路牌标示,连路灯也亮得有气无力的。
眼下到了晚上八点,园区里已经见不到什么人,几扇破旧的窗户上灯影摇曳,看上去甚至有点鬼气森森的。
倪悦踩着自己的影子左右绕了快半个小时,才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个加班的大叔,问清了楼栋的具体方位。又走了近十分钟,才搭乘着吱呀作响的老旧电梯,赶到了传说中的C区B栋三层。
电梯门刚打开,一股浓浓的胶漆味扑面而来。
电梯正对着的方向,玻璃门半敞着,昏暗的灯光隐隐从室内透了出来。
倪悦双手紧握做了个深呼吸,小心翼翼地推门走了进去。
绕过前台位置的那扇隔断墙后,里间是一个不到一百平方米的开敞区域。因为还在装修阶段,整个区域看上去乱糟糟的。办公桌椅和大大小小的柜子七歪八扭地堆放在一起,大部分还缺胳膊少腿地处于尚未拼接完成的状态。
左边靠墙的地方,是十几个叠放在一起的纸箱,有些打开了一半,有些尚未拆封。
箱子的前方,有人盘腿坐在地上,正专心致志地注视着眼前的笔记本电脑。右手小臂因为缠了厚厚一层纱布,有些僵硬地垂放在身侧,所有的键盘操作都靠着左手在艰难地进行着。
大概是地面上大幅度晃动的光影,让他觉察到了有人出现,青年头也不抬地轻声哼笑了起来:“陆余你速度挺快的啊。我还想着天马上要下雨了,你来不来得及赶回来呢。让你帮我带的咖啡带了没有?再不来一杯我要困死了……”
许久之后,眼见无人应答,青年有些诧异地抬起了眼睛,紧接着,他的眼瞳猛地一跳,声音也变得有些僵硬:“悦悦……怎么是你?”
倪悦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嘴唇咬得紧紧的。
好几个星期没见,言祈明显瘦了一大圈,原本流畅的脸颊线条看上去有些锋利。幽暗的灯光下,他的头发微微蓬乱,一圈青青的胡楂挂在下巴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得倦意浓浓。
见她不说话,言祈挪开了膝盖上的笔记本,很快站起身来,声音恢复了常见的轻快:“这么晚过来,没吃饭吧?要不师兄先陪你吃点东西?”
倪悦还是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时,眼睛很快红了。
“摇头是什么意思?”言祈轻声笑着,“是不饿,还是嫌这周边的东西不好吃啊?要不这样吧,我陪你回市区吃日料,吃完了以后再送你回家?”
倪悦终于颤巍巍地挤了个声音出来:“我不回家。”
言祈没想到她久不说话,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你不想回家的话……想干吗啊?这么远特地跑过来,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问题,想找师兄聊聊吗?”
倪悦的胸膛重重地起伏着,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根本说不出话。
她知道自己态度生硬地戳在这儿,是特别失礼的一件事,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对对方做出声讨。
言祈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对不起她,连她不打招呼贸贸然到访,也没有什么要见怪的意思。
无论是作为师妹,还是前同事,她现在最应该做的,大概就是放下手里的东西,简单慰问一下对方的近况,然后礼貌告辞。
可是内心翻涌而上的难过、委屈、心疼,和对眼前人难以言说的情感,让她根本没有办法保持理智。
“我不回家……”她再次强调,“你也不用再替我安排任何事。”
“安排?”言祈看上去有些诧异,“我替你安排什么了?”
“你之前自作主张地把我的简历给了HR,把我招进Resonance,现在自己走了,又私底下和吴总达成协议,让我继续留在公司,升职加薪,你做的这些以为我都不知道?”
“你是为了这个在生气?”言祈简直啼笑皆非,“你说的这些事谈不上安排,我只是牵线搭桥而已,无论是你加入Resonance,通过试用期,还是现在能够继续留下来,甚至升职加薪,都是因为你自己的表现和能力,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可是如果我不想这样留在Resonance呢?”
“嗯?那你想去哪里?可以和我说说吗?”
言祈满是好奇地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无理取闹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在他温柔的注视下,倪悦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响,几乎要跳出胸口。
最后,她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松开了手里的袋子,迅速跨步上前,浑身颤抖地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一系列动作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言祈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双唇相贴的那一瞬,时间静止,周遭的一切都变成虚空。
整个世界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对方柔软却略有些干燥的嘴唇。
好了……就这么着了。
倪悦有些恍惚地想着。
那些折磨得她夜不能寐的爱慕和思念,总算用这样的方式向对方表明了。
只是无论行动再怎么坚决洒脱,眼泪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一滴滴地向下滚落着,怎么忍也忍不住。
言祈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保持着被她亲吻的姿势愣了好几秒钟,才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有些狼狈地后退了半步:“悦悦……你干什么?”
声音嘶哑成那样,应该是被吓到了吧?
这匆忙躲避的姿势,说不定还带着几分厌弃和嫌恶。
倪悦慢慢把头仰起,挂满泪痕的脸颊上努力挤出了一个不着调的笑容。
我喜欢你,想要住到你的心里去。
但是很明显,你根本不会接受。
接下来的好几秒钟,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言祈始终没做任何反应,像是那个早已应付各种告白者得心应手的情场老手,也被她坦荡得近乎耍赖的举动震慑得无所适从。
一切该结束了。
继续这么不依不饶地纠缠下去,只会给双方徒增烦恼。
倪悦闭了闭眼睛,正想从他的钳制里抽身退后,主动把这场狼狈的僵局终结,下一秒,她感觉身体被重重地推揉了一下,脊背狠狠地撞向了不远处的那堆纸箱。
紧接着,言祈的嘴唇压了上来,重新吻住了她。
和她不久之前主动发起的,那个浅尝辄止、触碰式的亲吻不同,言祈轻咬着她的嘴唇摩挲了一阵之后,很快将舌头探进了她的口腔。
从齿列到上颚,滚烫的舌尖一寸寸地舔舐而过,最终和她的舌头纠缠在一起,重重地吮吸着,一副要把她吞进去的狂热架势。
这似乎是对方被猝不及防地冒犯之后,身体力行地教她该怎么接吻。
而她,情不自禁地被他引导着,尽力配合。
巨大的眩晕中,倪悦的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抖,如果不是背部有东西倚靠着,几乎要站不住。
像是感觉到她浑身发软,言祈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不断地调整着亲吻的角度。
一片热烈的亲昵里,吻很快不再只是吻。
低沉的鼻息和黏腻的濡湿声落在耳朵里,慢慢变了味道。
言祈扣在她腰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T恤下摆探了进去,微凉的手指在她的腰腹上不断抚摸着。
在他的手指逐渐上移,几乎要碰到她的内衣时,倪悦猛地一个激灵,用力推了他一把。言祈微微趔趄着后退了半步,两个人终于从过热的状态中冷静下来。
亲吻已经停止。
太过混乱的思绪下,倪悦无法确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言祈站在距离她两步之遥的位置,两个人的眼神和呼吸依旧胶着着。
你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是因为有一点喜欢我吗?
还是这些亲昵,只是情不自禁下的一时冲动?
这个问题倪悦不敢深究。
此时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赶紧逃走。
“哎?师妹你怎么来了?刚好刚好,师兄带了外卖回来,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房门处忽然间有影子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陆余的声音犹如及时雨一般响了起来。
“不用了师兄,我已经吃过了。”
“嗨……吃过了可以再吃一点嘛!”
陆余显然没有留意到她声音中尚未完全退去的沙哑,大大咧咧地把好几个饭盒朝纸箱上一扔,紧接着抬眼看向了言祈。
“我晕!我才出去多久啊,你的伤口怎么搞成这样了?不是和你说了体力活等我回来再干吗?赶紧的,把纱布换了!”
顺着陆余的目光看过去,言祈右手臂上的纱布已经渗出了一片刺眼的血水,应该是刚才拥抱她的过程中太过用力,导致了伤口崩裂。
“不用了,晚一点再说吧。”言祈轻声喘了一口气,拿起扔在一旁的外套,“老谢应该快到了,等他到了你们就先吃点东西,然后在这儿等我。”
“啊?那你现在干吗?要出去吗?外面快下雨了啊!”
“嗯……”言祈冲他点了点头,“快九点了,这里位置太偏不太安全,你们等我一个小时,我先送倪悦回家。”
刚走出园区大门没多久,乌沉沉的天色里,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倪悦跟在言祈身后,犹豫了好一阵,才鼓起勇气哼了个声音:“你别送了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没关系。”言祈没回头,声音听上去却很平静,“我手上有伤,不太方便开车,时间不早了,这里又偏僻,你一个女孩子打车回去不安全。反正老谢没那么快到,我送你一趟再回来,也来得及。”
说话之间,一辆蓝色的比亚迪亮着双闪,已经驶向了园区大门。
言祈核对了一下手机上的租车信息,先一步上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等倪悦上车后,自己才坐到了副驾驶座的位置。
这种刻意拉开距离的举动像是一个明明白白的暗示,倒也符合言祈惯有的即使拒绝,也会体贴照顾对方心情的风格。
倪悦只觉得身心俱疲,软软地靠着车窗,看着道路两旁的树木,在狂风和雨水的冲打下一片歪七扭八的模样,心中乱糟糟的。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在幸福家园小区的门前停下,车外的雨势已格外惊人。
司机抬头看着雨刷飞闪中依旧模糊一片的窗外,有些抱歉地朝他们笑了笑:“两位,这小区有点老,车子只能开到这儿了。我看你们也没带伞,要不我再往前开两步,找个能挡雨的地方你们稍微避一阵,等雨停了再说?”
倪悦惦记着言祈还得赶回去,这漫天的瓢泼大雨看上去一时半会儿没有要停的意思,当即把门一推,一边下车一边促声交代着:“师傅,停这儿就行了,麻烦你把这位先生再送回去,我跑两步就到家了。”
噼里啪啦的暴雨中,车内似乎有人喊了句什么,倪悦来不及分辨,赶紧低头匆匆往前跑。
刚跑出十几米,头顶忽然一沉,一件外套已经罩在了她的头上。紧接着,是言祈带着怒气的声音:“大雨天的你乱跑什么?小区里本来就暗,摔跤了怎么办?”
倪悦把头抬了起来,眼前的青年眉头紧拧着,浑身湿淋淋的,缠着纱布的手臂因为举着衣服帮她挡雨,看上去已经是一片狼藉。
面对对方的斥责,她一时间无力解释,只能咬着嘴唇不说话。
片刻之后,言祈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也柔和了下来:“你别跑了,下雨路滑,反正也淋湿了,那就小心点回家。”
在这样近乎拥抱着的姿势里,倪悦藏身在对方的外套中,一步步地走到了自家楼下。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百米距离,但近在咫尺的有关言祈的一切——他的温度、气味、呼吸,连同那些影影绰绰的楼影轮廓,都变成了老旧黑白电影里的经典画面,让她拼命地想要记录下每一分细节,然后永远铭刻在记忆里。
终于,言祈的脚步停了下来,稍微拧了拧那件已经透湿的外套后,冲她温和地笑了笑:“自己上楼害怕吗?”
“不会。”倪悦有些机械地回答着,“楼道里最近装了声控灯,而且就算摸黑,我也挺习惯的。”
“那行,我不送你上去了。你回家以后赶紧洗个澡,别感冒了。”
“师兄!”眼看对方做完交代后似乎又要冲进雨里,倪悦顾不上害羞,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现在雨这么大,外面一时半会儿也叫不到车,你要不先去我家把头发擦一下,等约到了车再走,好吗?”
从刚才司机一路唠唠叨叨的抱怨里,也知道这种暴雨天,很少有出租车愿意接单跑城郊的生意。
“好。”言祈略加犹豫之后,点了点头,跟在她的身后上了楼。
进屋之后的温度稍微暖和了些,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服却更加让人难受。
倪悦从浴室里拿了块大毛巾,让言祈擦了擦头发,随即翻箱倒柜地开始找药。
得益于老斑鸠之前的嘱咐,在经历了之前那次高烧后,她开始学着在自己的这间小出租屋里放上一个医疗急救箱,除了常用的治疗发烧感冒胃痛消炎之类的药物外,纱布棉签之类的东西也准备了一些。
言祈擦完头发后抓着毛巾坐在那里,看她前前后后地折腾了好一阵,终于捏着一把剪刀和一卷纱布站到了自己身前,于是微微笑着,把手伸了出去。
倪悦捧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把已经透湿的纱布剪开,先用纱棉把伤口周围的脓血擦拭干净,再涂了一点消炎的药膏,最后把新的纱布一圈圈地缠好。
言祈全程静默地充当着小白鼠,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折腾,直到纱布缠好,一切看上去大功告成之后,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怎么了……不舒服吗?”
“还好……”言祈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难怪医院里的护士大多数都是女孩子,当着她们的面,就算再疼也得忍着保持风度。不过下次遇到类似的事,你可能得多给我备块毛巾。”
“干吗?”
“咬着呀!”
“哦……”
言祈的主动打趣,在某种程度上总算打破了两个人之间尴尬的僵局,倾盆的暴雨中,两个人陆陆续续地又聊了一阵。
十几分钟过去,窗外的漫天大雨依旧没有要消停的意思,陆余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
“言祈,你现在在哪儿啊?如果还没出市区就直接回家吧。老谢刚给我打电话,说是雨太大了,从机场出来一直堵车,城际高速那段还出了好几起车祸,他今天就不过来了。你也忙活了好几天了,好好休息休息,事情咱们明天再聊。”
“也行,那先这样吧。”
言祈挂了电话,开了约车软件,等了十几分钟,却没有一个接单的。
想来如此恶劣的天气,肯做生意的出租车司机早已被着急回家的各路人马争相约满,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师傅接活。
尴尬的现状下,言祈有些焦灼地不时抬头看向窗外,似乎是在盼着大雨赶紧停下来。
倪悦烧完一壶开水后无事可做,眼看对方湿冷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时冒出几个喷嚏,干脆把心一横:“师兄,雨这么大,怕是短时间停不了。你老这样一身湿着也不行,要不先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
“啊?”言祈终于把头拧了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虽然我不是很介意偶尔充当一下女装大佬,但是你确定你的尺码我能穿吗?”
“呃……”
倪悦瞪了他一眼,稍微脑补了一下对方穿着小裙子的模样,忍不住有点想乐。
想了几秒钟,她卖力敲开了隔壁邻居家的门,杜撰了一个远房表哥前来探亲,突遭大雨没法回去的故事,最终从那对好心的夫妻手里借到了一套休闲款的男式居家服。
言祈早已经起身斜靠在了门后的走廊上,一直面带微笑地听她绘声绘色地编造故事。等邻居家女主人把衣服送出来后,甚至满脸真挚地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膝下已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邻居大姐,显然对这位长相英俊又彬彬有礼的“远房表哥”颇有兴趣,看他接过衣服进了浴室之后,开始悄声向倪悦打听起了与之有关的种种信息,一副想要给自家亲戚拉线做媒的积极模样。
倪悦不好意思刚麻烦完别人就态度冷淡,于是站在门口赔着笑脸,有一搭没一搭地接受着对方的盘问采访。
十分钟之后,邻居大姐心满意足地回了屋子,倪悦刚把门关上,随着“吱”的一声,言祈拉开浴室门,浑身热气地走了出来。
虽然只是最寻常的居家服,松松垮垮的款式还有点老土,但穿在言祈身上,莫名多出一股性感的味道。
樱花味道的沐浴液是她历年来的常用品,一季季地反复采买,除了包装更换之外,早已经感受不到太多特别。此刻混着对方身上强烈的荷尔蒙,气味幽微地飘浮在空气里,变成了最强烈的致幻剂,让人意乱情迷。
在她慌乱的眼神下,言祈的脸色微微红了起来:“你……要不要也洗一下,水挺热的。”
“哦……好!”
这句对白,一瞬间勾起了无数大学时期挑灯夜读的小说里的片段,倪悦只觉得心如擂鼓,再不敢看他,抓起床上的睡衣匆匆进了浴室。
等她冲洗完毕,再把换洗下来的衣服收拾干净,时间已经接近夜间十一点。
漫天的大雨依旧知情识趣地挽留着客人的脚步。
这种时候,再把湿漉漉的衣服换回来打车回家,实在是没可能了。
虽然谁也没吭声,两人却像是达成了默契一般,相互帮衬着,在倪悦的单人床旁边铺了一个简单的地铺。
有些僵硬地互道晚安之后,两人很快钻进了被子。
大雨滂沱的夜晚通常很容易助人入眠,但倪悦缩在被子里,始终无法合眼。
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对她来说发生了太多刻骨铭心的事。
即使到了现在,她的嘴唇上似乎还留有言祈那个吻的余温。
他们不仅接吻了,还共处一室睡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因为耳边传来的阵阵呼吸声,她简直无法相信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虽然言祈一直没说话,但她知道对方依旧清醒着。
这个雨夜,满腹心事无法入眠的,显然不止她一个。
今夜发生的一切,仔细想来,其实都是因为自己的冲动和执拗而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言祈虽然从头到尾没有让她难堪,也一直温存体贴地照顾着她的情绪,可是对他而言,所有的配合和照顾之下,心里真正想着的又是什么呢?
黑暗中,言祈轻轻翻了个身:“悦悦,你睡了吗?”
“还没有,师兄你有事吗?”
“嗯……”似乎有了黑暗做屏障,对方永远带着笑意的声音终于卸下了伪装,听起来严肃又宁静,“今天你和我说,你不想留在Resonance了,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毕竟我走的时候,是和吴总特别谈过的,如果是因为之前我们走得比较近,或者是同校校友的身份,让你现在处境为难的话,我想……我是可以再和他沟通一下的。”
“不,不是。”倪悦吸了吸鼻子,把身体侧了过来,静静地看着他,“吴总对我挺照顾的,你走了以后,他对品牌部的工作很重视,连高层会议也会叫上我一起旁听。我没有什么觉得为难的地方。”
“那你干吗要想着离开呢?”
“因为……我想帮你。”像是为了让自己的态度看上去更郑重一点,倪悦干脆坐了起来,手指却因为紧张狠狠地抓着被角,“虽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员工,但你既然开始创业了,总归是能帮上一点忙的。所以我想像陆余师兄还有雨晨师兄那样,去你的公司……和你一起工作。”
“这样啊……”对她这番挂羊头卖狗肉,热情得近乎告白的言论,言祈并未加以嘲笑,像是在认真考虑着,“既然你有这个意愿,那我们现在就当面试吧。你有想过,如果现在离开Resonance到我这边来工作,对你会有什么价值吗?”
“什么?”
对方公事公办的口吻让倪悦一时间有些蒙了。
“任何一家公司,在招募员工的时候,HR都会问以下两个问题——你为什么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以及为什么会选择现在这家公司。因为对一家公司而言,员工的职业技能和业务能力之外,其职业规划、工作目标也是需要认真考量的。尤其对创业公司而言,需要的是真正对这份事业有所热爱、目标一致,且能够全身心投入的伙伴,而不是出于私人原因一时冲动的盲从者。”
他等了几秒钟,没见倪悦有动静,于是继续补充道:“就眼下的情况来看,Resonance是一家已经成熟且稳定盈利的公司,未来不管你是继续在那里发展,还是有了别的选择,它都能给你带来稳定的收入、不错的福利和漂亮的资历背景。但我们……眼下除了三个核心人员,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和两个正在洽谈的客户之外,一切都是未知数,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所以无论是从前同事还是师兄的角度出发,我都不建议你做这样的选择。”
所以说,你是用这样的方式在拒绝我吗?
倪悦愣愣地想着。
这一番逻辑清晰、条理明确的言辞背后,她只听懂了一个意思——我不接受你用这样的理由靠近我。
偏偏这番话说得又是如此理智而贴心,完全站在她的立场上考虑,让她连想要厚着脸皮再说两句争取的话,也不可能。
所以最后,她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看样子你有点累,大晚上的,其实也不适合面试。”言祈把身体撑了起来,伸手在她的头上揉了揉,“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你先休息,有什么想聊的,我们以后再说。”
“好,师兄晚安。”
倪悦重新躺了下去,紧接着把身体侧向了墙面。
言祈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而且还那么温柔地给她留了台阶,让她不至于被拒绝得太过难堪。
可是爱而不得的失望和酸楚,还是让她忍不住内心绞痛。
寂静中,感觉到言祈的呼吸声已趋于平稳,似乎陷入了梦境,倪悦偷偷钻进被子,拿起手机,浑身颤抖着打开了QQ。
“斑鸠兄,你在吗?”
“今天我见到师兄了,而且还向他告白了,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我们接吻了,是我主动的。这是我第一次接吻,所以心到现在还在狂跳,可是我一点都不后悔。”
“你会和自己不喜欢的女孩接吻吗?”
“但是他好像拒绝我了……”
“斑鸠兄,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他。”
“真的……好喜欢……”
对话框那一头,始终沉默着没有半点反应。
在对方那只秃了尾巴的斑鸠头像神情呆滞的凝视下,这一句句呓语般的留言,看上去像个笑话。
大概这样一厢情愿又不知进退的自己,实在是太让人尴尬了吧。
所以连老斑鸠这样的家伙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随着轻微的“咔嚓”一声响,手机的屏幕最终被锁定。
倪悦抬手擦了擦满脸的泪痕,满是绝望地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了倪悦一个人。
紧靠着单人床的地铺已经被收拾好,邻居大姐家那套土气的家居服也放在了椅子上,被叠得整整齐齐的。
靠窗的桌上放了一碗白粥,一个茶叶蛋,外加一笼小包子。
食物的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谢谢你昨晚收留我,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早餐是楼下便利店买的,味道不错,希望今天有个好心情。”
倪悦洗漱完毕,坐在餐桌前,慢慢地把早餐吃完,然后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日记本里。
那一刻,她的心里充满了绝望的平静。
当天上班的过程中,她始终保持着沉默。
除了专心地推进自己手里的工作之外,还把同事的活主动揽了一些过来做。
似乎只有用这样繁忙的方式,才能暂时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同部门的几个小青年只当她是升职成为部门经理以后压力大,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到了下午茶时间,特地买了杯网红柠檬特饮送到她桌前,悄无声息地鼓励她。
工作上的成就感和同事们的宽慰,让倪悦的心情逐渐好了一点。
或许言祈说得对,在她没有足够的信念和资本之前,只凭着恋爱脑下的满腔冲动,是不适合过去给他添乱的。
加完班再次回到家,已经差不多到了晚上九点。
倪悦把用来打地铺的床单被褥收拾进柜子,接着准备把言祈穿过的那套居家服清洗干净后还给邻居大姐。
衣服上还留着淡淡的樱花沐浴液的香味,连着言祈身上的味道,仿佛还没散去。
下水之前,倪悦紧握着那套土气的老头衫摩挲了好一阵,仿佛清洗之后,言祈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就会彻底消失似的。
光是这样想着,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再次绞痛起来。
十几分钟后,衣服被清洗干净,晾晒到了阳台,小屋终于恢复了它惯有的平静模样。
倪悦拿了一听可乐,百无聊赖地坐在电脑前,正准备随便开个综艺节目切换一下心情,久未上线的老斑鸠终于晃晃悠悠地蹦了出来。
“小仙女,你还好吧?”
“我挺好的……斑鸠兄你终于出现了啊。”
“呃……其实你的消息我今天早上看到啦。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然后想着工作时间不方便打扰你,就一直没吭声。”
“哦……”
过了昨日晚间情绪最动荡的时候,倪悦此刻平静了许多:“没关系的,反正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当没看到好了。”
这生无可恋的回复让老斑鸠误会了她意思,赶紧对她表示关切:“别啊!我们家小仙女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当作没看见呢?只是你那些消息前言不搭后语的,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而且你们都……那样了,怎么突然又说他拒绝你了呢?”
“就……他可能不想我太难堪吧。”当时的场景现在想来,倪悦只觉得羞耻,敲字的手跟着抖了起来,“师兄他……一直都蛮给追求者留面子的。之前在学校的时候有师姐和他告白,他也不会当面说什么拒绝的话让对方下不了台。可是他不愿意我去他的公司,态度很明确,所以……我想自己大概是没戏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老斑鸠摆出了一副严肃分析的模样,“男人给不喜欢的追求者留台阶是一回事,可是再怎么说不会随便亲对方呀。除非他是个渣男……话说,你那个师兄有那么渣吗?”
“呃……”
仔细想来,言祈大学时代虽说追求者甚众,各种绯闻满天飞,但除了他唯一盖章过的那个正牌女友之外,倒真的没有什么与人亲热的实锤。
但即使是这样,似乎算不上什么安慰。
老斑鸠的鸡汤看上去还没煲完:“而且啊,对方不让你去他公司也不代表什么啊!谈恋爱未必要做同事嘛。他现在情况那么艰难,没有办法像之前一样罩着你,自然是希望你能够稳定一点,别跟着他一起吃苦受累啊。”
“真的吗?”
“那是自然啦,男人的心思嘛……我还是有发言权的。”
老斑鸠这么一劝说,倪悦的心里似乎又燃起了希望。
沉思片刻之后,她继续问:“可是斑鸠兄,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可是……师兄真的有可能喜欢我吗?”
“为什么不?”
“因为我真的很普通啊……”
虽然从小到大,周边的叔叔阿姨都会夸她一句小美女,在朋友和同事那里人缘也算不错,可倪悦自己很清楚,比起之前那些对言祈示好过的“白富美”,自己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只能算得上清秀可爱的长相,不到一米六五的身高,普普通通的一个本科学历,上下班都得挤公交地铁,一个月的薪水也就一万块出头……
这样的条件,大概只有言祈瞎了眼,才会在大把追求者中对她青睐有加。
“你别这么妄自菲薄嘛,之前你不是说我把自己放得太低了吗?怎么到了自己身上,也这样啊?”老斑鸠对她的自我评价很是不满,“在我看来,你身上有很多很多优点,你师兄会喜欢你,也不奇怪。”
“啊?那你说说看,我有什么优点?”
“这个嘛……”老斑鸠一字一顿地说,“你努力、上进、富有同情心,无论是对朋友还是对生活都充满了热情。和你相处在一起,会觉得每一天都是新鲜又充满希望的。而且你那么勇敢,有什么想说想做的事情会第一时间去争取,从不怯于隐藏自己的内心,整个人坦坦荡荡,像是会发光的小太阳一样。光是这几点……就让人很心动啊。”
“请问你说的这个人是我吗?被你这么一夸,我都快爱上我自己了。”
“那可不是吗?”老斑鸠这一刻的表现宛若戏精,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个爱心四射的表情包,继而深情款款,“小仙女,网恋吗?我公子音。”
“你走!”倪悦被他哄得哈哈大笑,“你见鬼的公子音,就你这不着调的样子,铁定大叔音。”
“就知道要被你嫌弃……”
老斑鸠装模作样地一阵哀叹后,小心翼翼地回归了正题:“所以说,你现在开心点了吗?相信我,别那么悲观,作为男人,我敢打包票你师兄是很喜欢你的。说不定渡过了眼前的难关后,他就会好好向你表明心意。”
“嗯!”
倪悦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斑鸠的一番话,的确让她从自怨自怜的悲观情绪中解脱了出来。
而同时,她彻底做好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