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班没多久，倪悦把手里的紧要工作处理完毕之后，走到了吴寅峰的办公室门口。
刚敲了两下门，吴寅峰身边的行政秘书赶紧起身走过来。
“悦悦，你找吴总啊……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就是一点私事，想找吴总聊聊。”
“如果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你稍微晚一点再来吧。吴总现在情绪不太好，可能需要安静一下。”
“啊？怎么了，是因为云响项目的事吗？”
“也不是……”
行政秘书平日里是个嘴很严的人，但倪悦向来安静低调，并不热衷搬弄是非，所以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解释了起来：“言总离职的事，吴总虽然很快批了，但其实一直没让集团那边知道。前几天董事长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个消息，打电话过来把吴总狠批了一顿。昨天特地飞到S城和吴总见了面，一再要求他给自己一个解释。总之父子之间闹得蛮不愉快的。今天一大早，董事长又把电话打了过来，说是非要让吴总亲自去把人请回来，为了这事，吴总正气着呢……”
“啊……”
虽说吴继恩对言祈向来亲厚，公司上下都看在眼里，但为了他居然和自己儿子闹成这样，也是闻所未闻。
这种时候倪悦自然不敢上去堵炸药，正准备回座位，房间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在行政秘书满是忧虑的注视下，倪悦小心翼翼地进了CEO办公室。
吴寅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背后，脸色看不出太多喜怒，只能从一屋子未散的烟味中，觉察到他此刻心情正糟糕。
“倪悦，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
虽然接下来的话题并不适合这个时候谈，但人已经进来了，她决定一鼓作气把想说的话说完：“吴总，我今天过来找你，是想和你说，谢谢这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和帮助，也非常感谢Resonance给我一个能够发挥的平台……”
“你是要离职吗？”吴寅峰眼睛一眯，打断了她没说完的铺垫，“原因？”
“啊？”
倪悦没想到自己台词还没背完，对方居然这么快就直击要害，一时间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对自己现在的薪资水平或者岗位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
“不是的，吴总您别误会……”
进门开口说这番话，她已经很为难了。
吴寅峰作为公司的大老板，对她的离职请求不仅没有冷淡无视或是大动肝火，反而耐着性子准备和她谈条件加以挽留，这让她感激之余不禁很是惶恐。
“薪水和职位我没什么不满意的，这次离职，纯属个人原因。”
“个人原因？”吴寅峰轻轻敲着桌子，像是把她的回答细细咀嚼了一下，继而一针见血，“你是准备过去言祈那边吗？”
“您……怎么会这么问？”
都说作为公司的老板一定是能洞察到每一处细节，可吴寅峰眼下的表现，也实在太英明神武了。
“杜云和周涛前几天去找程响提了离职，老程追问了一下，知道了他们是想去言祈那边。言祈做事动作一向很快我知道，但没想到除了技术人员之外，连你这边也已经谈过了。”吴寅峰说到这里，忽然轻声哼笑了起来，“言祈给你开了什么条件？说说看，如果不太过分，Resonance可以在这个基础上给你更好的待遇。”
“没有……”倪悦赶紧摆手，“事实上，我要过去的事，言总没答应。只是……我个人想着他那边刚刚起步，可能人手不够，所以想过去帮帮忙。”
“哦？”
吴寅峰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番解释背后的真伪。
几秒钟后，他再次笑了起来，神情却有些复杂：“明知道他那边刚刚起步，你还要选择离开Resonance过去帮忙……你就那么喜欢他？”
“什、什么……”
倪悦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给吓傻了。
“你喜欢他很正常，毕竟无论在Resonance，还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喜欢他的人不在少数。”
吴寅峰口中的“喜欢”，似乎并不是她所想的那层意思。
倪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赶紧收敛心神，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听他继续说。
“之前Jessica为了帮他，一直和男朋友异地恋，到了三十多岁才结婚。技术部的几个实习生跟他干了没多久，就敢大着胆子过去找老程提离职。他离职创业而已，就惹得董事长特地飞来S城找我兴师问罪，现在连你，在福利待遇没谈好的情况下，居然也义无反顾地要走了……这样看起来，我这个CEO真是挺失败的……”
入职这么久，倪悦第一次从吴寅峰的脸上看到这样失望而沮丧的表情，仿佛一个用尽力气要讨身边人欢心的小孩，却终究被无视了的模样。
那一刻，莫名的同情和负疚感让她忍不住想要出声安慰，可是想到两人之间身份上的差异，最终还是忍着没吭声。
“既然你来我办公室了，那应该是已经做好决定了。”片刻之后，吴寅峰像是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很快恢复了平日里冷静肃穆的样子，“把交接工作做好，然后去HR那边办手续，最后的离职单拿来找我签名就行。”
“好的，谢谢吴总。”
倪悦冲他鞠了个躬，慢慢向着门外退去。
关门的那一刻，倪悦看见吴寅峰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安静地抬头注视着墙面上的一幅画框。
画框里是他和自己父母的一张全家福。
当年的吴寅峰应该刚入职场没多久，西装革履的装束下，嘴角微扬，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兴奋与飞扬。
站在他身后的吴继恩神色严肃，目视前方，一只手握着他的肩膀，像是对唯一的儿子充满期许，和身边那个笑容温婉、姿态有些怯弱的女人却没有太多互动。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倪悦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充满了威仪和距离感的大老板，内心装着很多难以言说的惆怅和寂寞。
倪悦花了一周左右的时间，把手里所有工作一一整理完毕，和部门同事做了交接。
虽说按照合同，离职需要提前一个月申请，但大概是吴寅峰特别和HR那边打了招呼，真正到了办手续的时候，Tina只例行公事般表示了祝福而已，没有与她为难。
对倪悦的离去，Resonance内部有着诸多揣测。毕竟作为公司眼下的红人，她有着令人羡慕的发展空间。
对同事们旁敲侧击的探问，倪悦通通以一句简单的“个人原因”作为标准回复，并没有过多解释。
甚至包括老斑鸠那边，她也没有主动聊起相关话题。
一方面，言祈毕竟身份微妙，如果被昔日的同事知道他离职之后还从老东家把人带走，必定会引发诸多风言风语。
另一方面，她既然已经破釜沉舟下了决心，也不希望身边的同事亲友分析利弊再加劝慰，令她徒增烦恼。
拿到离职证明后，倪悦好好地休整了一个周末。
到了周一，她特地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把自己收拾好之后，背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坐上了开往智创孵化园的公车。
因为距离遥远，公车在路上足足晃荡了快一个小时，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倪悦眼看交通时间比她预计的还要多花费十五分钟，暗中掂量着以后可能要再早起半小时。
因为之前来过一趟，眼下又是大白天，她轻车熟路地摸到了C区B栋的那栋办公楼。
她一边等电梯，一边忐忑一会儿见到言祈后会是怎样一番局面，一辆黑色的奔驰慢慢在不远处停下。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拿着好几个袋子，缓步走到了她身边。
“董事长？”
倪悦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吴继恩，惊异之下本能性地冲对方打了个招呼。
吴继恩似乎对她没什么印象，冲她打量了一阵后，才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你是……”
“我是倪悦，之前在Resonance的品牌部工作，您来公司视察的时候我见过您。”
“哦，这样啊。”吴继恩若有思索地想了想，“那你今天不上班，跑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已经辞职了。今天……是随便过来看看。”
“看什么？言祈吗？”对她这个离职员工，吴继恩的态度看上去挺和善，“你之前是归小祈直接管的吧？离职了还专门过来看他，看样子你们关系应该挺不错？”
“也就……还好吧。”
说话之间，电梯门已经打开。倪悦看他拎着一堆袋子颇为费力的模样，赶紧帮忙接了过来，顺带朝里面瞧了瞧。
袋子里杂七杂八地装着一堆保健品，补铁的、补钙的、补血的，都是一些外国牌子，倪悦曾经见过其中一些的广告，每一款都价格惊人。
除了这些东西之外，另外则是人参、鹿茸、灵芝之类的东西，倒十分符合吴继恩这个年纪的长者的消费喜好。
沉默间，电梯到了三楼。倪悦抬眼看了看吴继恩，对方居然出了电梯门，轻车熟路地走向了正前方的那间办公室。
见此情景，倪悦赶紧脚步匆匆地跟了上去。绕过前台之后，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比起一个星期前杂乱不堪的模样，眼前的空间终于有了一点办公室的雏形。
几条开放式的长桌有模有样地摆在那里，角落里甚至摆上了一台饮水机。
然而不知道是为了节约电费，还是中央空调尚未开通，简陋的办公室里闷着一股蒸笼般的热气。
遮光百叶窗看上去没到位，炙热的阳光从通透的玻璃窗直射进来，亮晃晃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为了避免暴晒，几个小青年很自觉地集中在了靠墙的角落里，一边敲着键盘，一边拿着鼠标垫不时在扇风。
陆余甚至恢复了大学时代的模样，不管不顾地把T恤卷到了胸口，直到听见动静声，才忙不迭地把衣服放了下来。
“吴叔叔，还有悦悦？你们怎么来了？”
同时出现在眼前的一对组合让言祈很是意外，赶紧小跑着迎了过来。
“我和董事长是在楼下遇到的。”倪悦找了个地方把满袋子东西放下，冲同样满是好奇的陆余以及谢雨晨打了个招呼，“既然董事长有事，你们先聊吧，我有的是时间，可以晚点再说。”
言祈看了她一眼，神色有点复杂。只是吴继恩还戳在那儿，一时之间不好多问什么，于是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先自己找地方坐。陆余，帮忙倒杯水，我和吴叔叔聊一下再过来。”
对倪悦的到来，陆余满脸都是惊喜，倒完水以后，干脆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暗地里朝她挤了挤眼睛：“小师妹，你跑得够勤快的啊！之前买的那些零食我们刚吃完呢，今天又来送爱心啦？”
“这些东西不是我买的啦，是董事长带来的。”
“哦……”
陆余随手扒拉了一下，继而啧啧有声：“你们这位董事长也太客气了，前几天刚快递过来一堆吃的，现在又搞这些玩意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言祈不是在创业，是在搞微商代购呢！”
听对方的意思，吴继恩朝这儿送东西也不是一趟两趟了，难怪地方摸得这么熟。只是不知道他既然来了S城，不去Resonance见自己的儿子，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来干什么。
倪悦好奇之下，顾不上陆余的各种探究，嘴里“嗯嗯啊啊”地敷衍着，眼睛却一直朝着前台方向瞟。
大概不愿意上上下下地反复折腾，吴继恩叫过言祈之后，只是走向了前台的位置，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隐隐约约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言祈送走了吴继恩，重新进了办公室。
陆余见他出现，赶紧跳上前去凑了凑：“怎么着，你那位董事长还没放弃叫你回去啊？他都游说多少次了……不知道的人以为Resonance没你明天就得倒闭呢。”
“闭起你的乌鸦嘴。”言祈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复杂，不知道是惆怅还是感动，“吴叔叔倒是没再坚持让我回去，只是说如果我坚持自己干的话，广恩集团可以帮忙注资。”
陆余立马蹦了起来：“老头儿够意思啊！那让他赶紧的……我们多少可以换个地方，这几天我都快热成烤猪了！”
“如果广恩集团要注资的话，吴董那边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谢雨晨听到这里站了起来，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是重视。
“倒没什么要求，条件、回报之类一概没提，只是说希望帮我们渡过创业初期的困境而已。”言祈咬了咬嘴唇，“不过我拒绝了，所以大家短时间内只能继续在这儿待着了。”
“我就知道……”陆余耸了耸肩，没太意外的样子，“老头儿一直罩着你，Resonance内部早有风言风语，吴寅峰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对你一直看不顺眼，才给了你那么多气受。现在既然决定出来了，你小子犯不着继续受委屈。不过嘛……”
他嘻嘻笑着，从袋子里掏出一盒鱼油在手里抛了抛：“吴董对你可真是够意思的。又送补品又送钱，看着比你亲爹还亲。我要是吴寅峰，看自家老爹这么掏心掏肺地对一个外人，估计也得生气！”
“喂……”
这话听着实在有些刺耳，只是陆余信口开河惯了，言祈翻了翻眼睛，没怎么往心里去。
片刻之后，他将目光落向了倪悦，温声开口：“悦悦你呢？你今天不去上班，跑来这边是有什么事吗？”
“嗯！”倪悦点了点头，迅速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看着他，“我已经从Resonance辞职了，今天是过来面试的。”
“哈？”陆余被她的回答惊到了，嘴巴变成了〇形，“面试？面什么试？你从Resonance辞职了？怎么事先一点动静都没有？老谢，你知道吗？”
谢雨晨摇了摇头，同样满脸问号。
“之前我和言祈师兄说过我想加入你们，当时师兄对我进行了初试，问了我一个问题，从Resonance跳槽到你们这边，对我来说有什么价值和意义。那个时候，答案我没有想好，所以表现可能不太好，可是后来我仔细考虑了很久，也想明白了，就决定过来复试。”
“好好好！”陆余没想到，眼下就他们三人蹲着的小破公司里，自己居然还能过一把面试官的瘾，当即笑嘻嘻地拍起了桌子，“那你说说看，除了因为你言祈师兄之外，你跳槽的意义和价值是什么？”
啊？
虽然对方揭露了她跳槽动机里最本质的部分，倪悦微窘之下，还是坦然地开始回答：“Resonance是一个很好的公司，我在里面能够按部就班地做很多自己专业方向上的工作，可是师兄曾经和我说过，技多不压身，如果在一个创业公司里，可能会因为职能没有那么细分，而让我接触到更多的内容。同时，我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试着从一个执行者变成操盘手，学着做更多策略性和规划性的工作。另外，创业型公司一旦成长起来，会让我更有成就感，因为它成长中的每一点变化，都有我参与其中……”
“就因为这些？”
听她长篇大论说到这里，向来沉默寡言的谢雨晨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然，还有其他的……”倪悦的声音低了下来，“比起福利和薪水，我更希望能够和自己欣赏、崇拜的人在一起工作……”
勇气用到这里，已然存量告急。
倪悦羞赧之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最后补充了一句：“几位师兄这么厉害，每个人……我都很崇拜的。”
“哈哈哈！”话没说完，陆余已经大笑了起来，“小师妹就是有眼光，这话我爱听。行了行了，别戳在那儿了，刚好过两天我们要去见个客户谈项目，一大堆文字资料等着整理呢，坐师兄旁边来，咱们赶紧开工。”
倪悦很是感激地朝他笑了笑，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像是在等言祈的信号。
“你看我做什么？”面对言祈的目光，谢雨晨耸了耸肩，“我没意见啊，投一份赞成票。”
“形势看上去好像已经一边倒了啊……”
许久之后，言祈轻声吁了一口气，慢步到她身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既然这样，有几件事，可能要先和你说明一下。”
“嗯？师兄你说。”
“第一，我们这边刚刚起步，资金什么的比较紧张，所以薪水和福利方面，暂时达不到你在Resonance的水平。”
“这个我知道，也做好了准备。”
“第二，像你刚才说的，目前这个阶段，大家什么都得干，所以除了你之前熟悉的工作外，可能还会有一些新的内容需要快速学习，另外会有些频繁的差旅，你得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
“嗯，没问题。”
“第三，这里位置比较偏，离你家也远，为了保证人身安全，同时提高效率，以后早上上班我去接你，晚上如果要加班，根据具体情况我们几个师兄送你回去。没有特殊情况，不要自己乱跑。”
“呃……好的。”
倪悦神色紧张地听到这里，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眼见他没有继续补充的意思，赶紧确认着：“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面试通过了是吗？”
“应该是吧……”言祈和站在一旁的陆余、谢雨晨交换了一下眼色，终于笑了起来，继而十分认真地向她伸出了手，“欢迎小师妹正式加入我们。”
倪悦加入新公司的第三天，言祈和谢雨晨出差去了G城，据说是去接洽一个意向客户，整整两天没在公司露面。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就剩下陆余这个话痨，工作之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倒把他们现在的情况和倪悦大致交代了一番。
因为多年积累下来的资源和经验，现在新公司的业务依旧以提供智能语音解决方案为主。
只是虽然Resonance的许多老客户一直和言祈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甚至在听闻他出来单干之后主动表示了合作意向，但言祈坚守着“不从原公司手里抢单”的基本原则，至今没有和这帮老熟人发生任何业务往来。
幸亏谢雨晨作为业界大牛，一直被一些企业高管密切关注着。如今放出了创业的风声，很快引得不少慧眼识珠的公司主动找上门来。
几轮接洽之下，一家叫作光合教育，主营在线教育服务的机构表示出了相当大的诚意，由CEO亲自带领项目组，开始了与他们之间的沟通。
倪悦初初加入，不知道具体的谈判进度，除了合掌祈祷之外，只能跟着陆余蹲在办公室里做一些基础资料的整理。
这天，她正申请着新公司的微信公众号，久未出现的乔小安忽然敲响了她的QQ。
“悦悦你在吗？今天中午我会去你公司，等我一起吃饭哦！”
“你来我公司？”倪悦反应了两秒钟，“你说的是Resonance吧？”
“哎，听你这意思……你不是又跳槽了吧？”乔小安看上去满是惊讶，“你去Resonance才多久啊，怎么又跑了？是又碰到了陈嘉杰那种垃圾领导吗？”
“不是不是！”倪悦怕她脑补之下将消息乱发散，赶紧声明，“Resonance的公司领导挺好的，我离职纯属个人原因，具体情况有空再和你聊。不过你先说说看，去Resonance干吗呀？”
“那难怪了。”乔小安发了好几个捂脸的表情包，“陈嘉杰不知道怎么和Resonance的大老板勾搭上了，说是准备过去聊聊。我这种负责写方案的虾兵蟹将，自然要跟着去伺候啰。我本来还奇怪呢，Resonance的品牌公关有你把关，怎么会让陈嘉杰那种烂人有机会合作，搞了半天，你居然撤了？难怪他一脸有恃无恐的样子。”
“就算我不撤，大老板那边真有合作意向，我也只能配合啊。我在Resonance就是一个普通的基层员工，哪有那么大权力决定用不用他啊。”
对吴寅峰忽然开始和Blue Rays做接洽，倪悦倒是不意外。
在她还在做工作交接的时候，已经在高层会议上听到了公司要引入一些专业的第三方合作伙伴的风声。
外加云响项目带来的负面影响一直未曾平息，公司在品牌公关板块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大牛带队，这种非常时刻，以陈嘉杰见缝插针的个性，自然不会放过自荐的机会。
乔小安似乎有些遗憾：“真郁闷，本来以为如果对接人是你的话，大家做事风格比较熟悉，以后合作起来应该会轻松一点。结果你居然无声无息地跑了，不知道以后的接口人会不会太难伺候。”
面对对方的沮丧，倪悦赶紧安慰：“还好啦……Resonance品牌部虽然新人比较多，但挺专业的，而且性格都不错，不会让你为难的。如果到时候提案需要什么资料上的帮助，随时可以来问我。”
不知道是陈嘉杰的忽悠功夫太过深厚，还是倪悦之前的工作表现让公司高层对这家她曾经待过的公司颇有好感，Blue Rays和Resonance之间的合作推进似乎颇为顺利，在历经为时一周的接洽后，框架服务合同被迅速敲定了下来。
从那笔数额不菲的服务费上看，吴寅峰对提升公司的声誉，优化口碑，加强其公众影响力等方面，显然颇为上心。
虽说乔小安一路积极地推送着双方合作的进度，以及陈嘉杰在双方会议上各种浮夸的表现，倪悦却没精力再去过问其中细节。
随着言祈和谢雨晨的回归，新公司与光合教育之间的合作即将提上正轨。
几个小青年拿着对方给出的Brief在办公室里争分夺秒，一边讨论着方案，一边准备着合同。
作为一群人当中性格最乐观的那个，陆余对眼前的结果十分满意，哪怕作为加班餐的盒饭看上去十分粗劣，却也吃得有滋有味：“这么看来，创业其实也没那么难嘛，这个单子签下来，咱们就算开了个好头了！所以我说，有本事咱干点什么不行？而且哥几个是出了名的运气好。不过从咱们离开Resonance到今天，实在是过得够惨烈，饭都没好好吃上几回，要不咱们先想想，合同签完了去哪儿庆祝？”
言祈原本只是坐在那儿微笑旁听，听到最后似乎也有些心动，很快站起身来走到了倪悦身边，身体微微俯下，凑到她的耳边：“悦悦，既然你陆师兄开口了，不如你想想，咱们去哪里庆祝？”
“我选吗？”对方的手臂撑在她的身侧，暖暖的呼吸直扑耳朵，让她一时间有些慌乱，“我刚来没多久，还没做啥贡献呢，这种事自然是听师兄们安排。”
“谁说你没贡献？”陆余笑嘻嘻地说，“且不说公司介绍啊、微信微博啊、项目资料啊，包括和外包法务的合同对接啊，这些琐碎又麻烦的事都是你在搞，单单你往这儿一坐，咱们几个师兄也觉得心情愉悦，办事效率不知道高了多少呢……是吧老谢？”
“嗯，没错。”
对这番评价，向来认真严肃的谢雨晨居然一脸认同的样子。
言祈满脸带笑地听到最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你就别客气了。签完合同去哪儿庆祝，你说了算。”
倪悦想了想：“要不咱们去G城那边吃海鲜吧，我听说黄沙区有个海鲜一条街，里面的东西可新鲜了。刚好你们要过去签合同，弄完以后我们顺便在那边逛吃逛吃，也不耽误。”
“行啊！那就这么定了。”
对这个提议，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当即决定周五那天一起开车去G城，和光合教育签完合同后，去黄沙海鲜街好好庆祝一番。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有料到，会议当天，原本只差一纸合同就能正式立项的合作突生变数。
原本主持大局的光合教育CEO没有出现在会议现场，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姓蒋的技术副总，满是歉疚地和他们做了一番解释。
“言总，实在是不好意思，本来这个项目我把你们推荐过来，CEO那边经过几轮接触后一直挺满意的。只是前段时间，公司负责营销的副总另外向他介绍了一家合作方的负责人，双方聊完之后觉得很投机。所以公司高层经过讨论，说签约的事暂缓，我们仔细比较一下，再做定论。”
两位副总之间的博弈让事情忽然有了变故，言祈失望之余表现得很镇定：“蒋总，这个我能理解，市场上做智能语音服务的公司有很多，多比较是很正常的事。只是不知道对我们的前期方案，光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我们好根据你们的意见进行方案和报价的调整。”
“方案倒是没什么太大问题了，价格方面我知道，也是非常合理的……”
姓蒋的副总看上去有些为难，犹豫了好一阵后，最终碍着谢雨晨的面子透露了一些内情：“言总，我实话和您说了吧，我们现在接触的另外一家公司，就是你的老东家，所以情况变得有点尴尬。毕竟在老板看来，您既然是出自Resonance，那两边的技术理念同宗同源，想必差别不大。但从公司的品牌、规模和服务上说，Resonance有太多优势……”
Resonance之前的产品服务比较粗放，很少针对行业涉入细分领域，在陆余和谢雨辰离开之后，以程响领军的技术团队在这方面显得捉襟见肘，并不具有太大的竞争力。
只是这些情况，言祈不方便多说，于是笑了笑：“您的意思我明白，我们新公司刚刚成立不久，老板会多加考量是很自然的。只是我冒昧多问一句，光合教育是已经基本定下了Resonance，还是我们还有机会再做争取？”
“定倒是没定，毕竟我们老板挺务实的，不会只因为公司的规模大小，就否定了你们的实力，何况几位在业界的知名度，老板是很清楚的。所以我们的意思是，你们两家再回去优化一下方案和报价，等到下个星期，我们两份方案一起比较后再做决定。”
“既然是这样，那谢谢您了。”
言祈十分有风度地和对方握了握手，继而领着大家出了门。
原本计划着要庆功的小青年们徒劳而归，一时间有些萎靡不振。
出门没多久，原本情绪最为高涨的陆余就满脸丧气地闹着要回S城。
言祈没理他，和谢雨晨简单商量过后，拉着大家开车到了G城海边租了个小民宿，啤酒烧烤海鲜一样没落点了一堆，看样子是抛下一切烦恼，铆足了劲儿要让一直连轴转的同伴们好好度个周末。
吃吃喝喝热闹了一阵之后，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陆余喝得有点醉了，拉着谢雨晨坐在民宿的院子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倪悦眼看着言祈喝了几罐啤酒后，一步步地走向了海边，生怕他心情郁结出什么意外，于是默不作声地跟了过去。
两人沿着漫长的海滩一前一后不知走了多久，言祈忽然停住脚步扭过头，一脸兴味盎然地看着她。
“你怎么跟在我背后一直不说话啊？这是传说中的背后灵吗？”
“我怕你心情不好不想聊天嘛。而且你刚才又喝了那么多酒，我担心你一个想不开，栽海里了。”
“我在你眼里居然这么差劲？怎么说在Z大的时候，我也拿过自由泳冠军啊。”
言祈哈哈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就地坐了下来：“工作的事先别想了，今天放假，咱们好好休息。”
“好！”
倪悦坐在他身边，抱着膝盖远眺着大海。
墨蓝色的海面上浪花阵阵，随着潮汐的节奏不断起落着。
偶尔不知名的海鸟扑闪着翅膀盘旋而过，继而一声长啸冲向天空。
倪悦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忍不住扭头看向言祈。
身侧的青年似乎心有灵犀一般，同时把头拧了过来。
“看什么呢？”
“没什么……本来想要安慰安慰你，结果没想到你心理素质居然这么好，跟没事人一样，看着比陆师兄淡定多了。”
“谢谢夸奖。不过陆余这个参考标准太低，下次要比心理素质，至少要拿你谢师兄做标杆。”
“哦……”倪悦心里默默替陆余点了个蜡，继续问道，“你真不介意啊？”
“介意什么？”言祈微微笑着，“大家在同个行业里转，正面遇上是迟早的事，关于这一点，我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吴寅峰在经历了云响项目之后，能够迅速调整业务方向，开始重视细分市场，倒比他之前的动作要快很多。”
“那我们拿下这单生意的机会还有吗？”
“如果公平竞争的话，机会还是有的。”言祈显然已经权衡过其中的诸多利弊，态度看上去颇为自信，“Resonance的技术能力我了解，对这种垂直领域的业务调整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且公司那么一大摊子人，成本压在那里，报价上可供调整的空间不多。但我们不一样，之前的云响项目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眼下除了人力成本之外，没有什么太多的负担。所以无论是产品方案，技术能力还是价格方面，我们都比较有优势。除非……有其他因素干扰。”
“其他因素是指什么？”
“谁知道呢？”言祈懒洋洋地向后仰了仰脖子，“可能吴总和光合教育高层的私交甚好，把他们介绍进去的营销副总在CEO面前更有话语权；可能Resonance近期找到了业界大牛，让他们的产品方案突飞猛进……总之各种可能都是有的。”
“那你不担心吗？”
“担心有什么用啊？”言祈笑盈盈地看着她，“商场如战场，本就各种埋伏防不胜防。我们这种初创公司现在能做的，是把能做的部分做好，尽人事，听天命。难不成你真指望师兄去卖身啊？”
“你这态度……还真是心大。”
倪悦被他满是调皮的模样逗笑了，准备再说点什么，言祈的手却慢慢覆上了她的手背，声音也低了下来：“悦悦，遇到这样的事，你是不是挺失望的？如果你留在Resonance的话，大概不用为了这么个小项目担惊受怕吧……”
“事情还没定论呢，你也说了，我们未必会输啊。”倪悦反手握紧他，语调坚定，“退一万步说，就算输了也没关系，你们这么厉害，以后总有机会的。”
“啧啧，看你这浑身鸡血的样子……陆余说得没错，你真是师兄们的贴心小棉袄。”
“那……有奖励吗？”
“有啊！”
话音刚落，言祈把头凑了过来，紧贴着她脸颊，似乎是要接吻的姿势。
交织着的呼吸里，记忆中的画面汹涌而来。
倪悦不敢抬头看他，很快闭紧了眼睛。
等了好一阵，料想中的亲吻没来，悠悠的歌声却在耳边轻轻响起。
搞了半天，奖励是这个啊……
虽然对自己的自作多情有点羞愧，但很快地，倪悦被对方的歌声吸引，满心专注地听了起来。
这是当年的校园十大歌手赛过后，她再一次听到言祈唱歌。
好几年过去了，对方的声音比学生时代更醇厚了一些，飘落在徐徐的海风里，充满了温柔的味道。
即使不看脸，光凭这把声音，大概也能引得无数少女疯狂尖叫吧。
倪悦凝神听到最后，忽然想起老斑鸠不久之前那句臭屁满满的“我公子音”的自我介绍，忍不住低头闷笑。
“你这是什么反应？”言祈哼唱结束却迎来了这么个反馈，有点哭笑不得，“所以我刚才是说了段相声吗？”
“不是不是，师兄你唱得很好！是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倪悦匆匆道完歉，忽然好奇心起：“对了师兄，你有和没见过面的异性网友语音聊天的经历吗？”
“嗯？”言祈像是惊了一下，“怎么忽然这么问？”
“我有一个网友……就是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个老斑鸠啦，他老说自己长得丑，但对自己的声音很自信，据说在YY做过直播，还蛮受欢迎的。师兄你唱歌这么好听，不知道有没有在没露面的情况下，靠声音杀伤过女孩子？”
“这个嘛……算是有吧。”言祈努力回忆了一下，“之前打游戏的时候和一个女性队友开麦聊过，大家挺投缘的，不过后来她说有朋友告诉她，声音有多好听，长相就有多抱歉。为了延续我们之间的友情，她决定还是不见面了。”
“我的天……”倪悦只觉得惋惜，“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不是会觉得很遗憾？”
“遗憾什么呀？网友见面风险大，毕竟像我这么才貌双全又正直善良的帅哥是不多的，大部分是为了泡妹子，把自己特意美化过的危险分子。”言祈摆出一副十分严肃的姿态，若有所指地看着她，“所以你要学习一下这位谨慎的小姐姐，宁愿错过一个见帅哥的机会，也不头脑发热地去见那些不靠谱的网友，不然的话……”
话说到这里，他顿住了，眼睛里有星光在闪耀。
倪悦不明就里，继续追问着：“不然的话，会怎么样？”
言祈一字一顿：“不然的话，我可是会吃醋的哦……”
自从倪悦告白以来，言祈从未做过任何的正面回应，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也带上了某种微妙的克制和小心。
眼下这句带着暧昧色彩的回答一出口，倪悦先是一怔，然后很快浑身轻颤着，把满脸止不住的笑意埋头藏进了膝盖里。
“今天是相声专场吗？你这么开心啊？”
许久之后，言祈轻轻笑了笑，然后很是宠溺地伸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耳朵。
G城的这次民宿之旅，犹如一次充电，让大家有些低落的情绪迅速振作了起来。
回到S城后，三个小青年在原有方案的基础上进行了更深入细致的讨论，将一些原本计划在合同签署完毕后再进行的服务，提前放进了规划中。
考虑到距离光合教育最后的决策只有短短一周，为了节约时间，陆余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几张行军床，放在了公司里，困了就和衣躺着闭闭眼，一副要打驻地长久战的架势。
倪悦不忍心这个时候几个师兄还要因为照顾她的安全开车来回跑，态度坚决地制止了大家特意接送她上下班的行为。
眼下非常时期，言祈的确顾不上那么多，稍加考虑之后，花钱约了个相熟的司机，负担起了早晚接送倪悦的工作。
司机是个五十出头的大叔，做事十分靠谱，看样子和言祈打交道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每次接送倪悦的路上，都会忍不住夸赞两句“小姐你的男朋友对你真好”。
倪悦十分心疼这几个卖命搏斗的师兄，也顾不上被对方误会。除了把自己手里的活尽心尽力地完成之外，时常也会拉着大叔一起跑到超市，买一些泡面咖啡之类的东西，放在办公室里以备不时之需。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星期，办公室里因为长时间被外卖、泡面和咖啡之类的东西充斥着，弥漫起了一股让人不适的酸爽味。
几个小青年脸上无一幸免地挂上了黑眼圈，走起路来都跟怨灵似的，但一直紧绷着的表情，终于流露出了些许笑意来。
“行了，今天下班以后总算可以回家洗个澡换个衣服了，日夜连轴转地搞了这么几天，我都快臭了……”
陆余拉着自己的T恤下摆作势要闻，下一秒就是一副恶心得快要呕吐出来的样子，声音却是志得意满：“咱们哥几个这次是下血本了，该给的不该给的东西全放上去了。光合那边看到这种方案要是还不签合同，老子非得上门去和他们拼命！”
“应该不至于。”谢雨晨从电脑背后探了个头出来，顺手推了推脸上那副如今看上去有些沉重的眼镜，“这段时间我一直和蒋总沟通，从他的反馈来看，Resonance那边方案调整不大，主要是在报价上做了一些让步。双方价格差距不大的情况下，我们无论是产品设计，还是后续的增值服务都很有优势，胜算应该是比较大的。”
“这样最好啦！不枉我们几个加班加点搞了这么久。”陆余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说起来大学毕业以后，我就没这么熬过夜了，搞个公司真是要人命哦！”
“之前不知道谁说的创业其实也没那么难啊？”言祈听他们聊了半晌，终于加入了进来，“而且上大学的时候，你熬夜是在打游戏吧，别装得自己多勤奋似的。”
“我呸！总比你大半夜不睡觉和妹子们聊电话要好！”陆余恶狠狠地报复完毕，眼看倪悦耳朵竖起、满脸专注的样子，赶紧挽救了一下，“小师妹你别紧张，之前也是妹子们主动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比较多，你言师兄虽然到处惹风流债，节操还是有的。这点我和老谢可以做证！”
“我做什么证？”谢雨晨一脸茫然，“我和你们又不在一个宿舍。”
几秒钟后，在陆余拼命使眼色的暗示下，他终于反应了过来，赶紧补充了一句：“不过言祈他……还是挺有节操的……”
言祈点头致谢。
倪悦彻底无语了。
好像从一开始，这两位师兄就认定了她和言祈在一起工作纯属动机不纯。
而自己，似乎也从一开始的懒于理会，变成了如今的无从解释。
反正她那点小心思，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言祈给不出一个明确的态度，事情只能这么悬而未决地僵持着。
只是眼下尚在创业期，为了公司能够继续生存下去，所有人都在全以力赴无暇分神。那些儿女情长的事，自然只能当作工作之余的调剂辅料，一时半会儿难以较真。
所以对陆余的玩笑，倪悦虽然心塞，也只能当没听见，任由他们嘻嘻哈哈地闹腾，自己则对着电脑专心忙碌着。
几分钟后，“滴滴”声响起，乔小安的QQ跳了起来。
“悦悦，我问你个事。你新去的那家公司，是不是和你的老东家杠上了，现在为了个项目正在同时竞标？”
“你怎么会知道？”
虽说Blue Rays和Resonance的合作已经开始，但服务内容理应聚焦在品牌和公关板块，这种涉及具体业务的工作居然会传到乔小安的耳朵里，不由得让倪悦好奇。
“今天早上我们过去开会，开到一半不知道怎么聊起了这件事。好像Resonance的技术负责人对这次竞标不太有信心，找了一堆借口惹得吴总不太高兴。结果会议结束的时候，陈嘉杰单独进了吴总的办公室，嘀嘀咕咕不知道聊了些什么，回来以后就说有活要干，我估计和这事脱不了干系。”
项目竞标期间，公关能发挥的功效有限。按照倪悦的经验，无非是把Resonance之前获得过的奖项和做过的案例包装得漂亮点，在公司实力方面给予加分。
关于这方面，他们这个小创业公司能做的工作有限，倪悦只能一声哀叹：“吴总既然对这个项目这么重视，那你们就好好干。这是Blue Rays和Resonance合作以来的第一个项目，陈嘉杰想来不会掉以轻心，估计你们不吹出朵花来不算完，你自求多福啰。”
乔小安依旧疑虑重重：“不是啊，悦悦，如果是常规操作我也不会来找你。我是看着陈嘉杰在安排同事整理言祈的资料，所以觉得怪怪的……”
这个反馈的确不同寻常，但倪悦一时半会儿猜不到陈嘉杰这番操作究竟意欲何为。然而没有让她等待太长时间，临近下班时，乔小安将一篇文章推送到了她的微信上，十分神奇地没再吭声。
倪悦把文章点开，刚看了个开头，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响。
这篇文章以业界爆料的形式，公布了言祈从Resonance离开的消息，并将他离职的原因言辞凿凿地归结于“在与轻云易购的合作项目中处理失当，造成了两家公司的巨大损失，经Resonance高层决定，免去其运营VP的职务”。
除此之外，文章中还绘声绘色地杜撰了言祈在Resonance工作期间的诸多细节，包括为了争夺话语权与多位高管不睦，做事恣意妄为，缺乏职业操守，和女下属关系暧昧，甚至自大狂妄到对CEO的各项指示阳奉阴违等。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浓浓恶意，几乎抹杀掉了他作为企业高管和职业经理人在Resonance做出的所有贡献。
倪悦一目十行将文章浏览完，赶紧回头关注了一下推送这篇文章的公众号。
文章的推送方并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八卦人士，而是一家名为“锋芒网”，在互联网和科技行业内极具影响力的媒体。眼下文章刚刚推送出来不到一个小时，阅读量已经达到十万多，评论区的留言看上去也是精彩纷呈。
“Resonance的那个云响系统名声搞得这么臭，我还以为会一直装死下去，现在终于有人出来背锅了。”
“一口气直接开了一个副总，Resonance挺有魄力的，给良心企业点赞。”
“这事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没见Resonance有什么反应，怎么突然被翻出来了？难道是公司现在有什么大动作？”
“内部人士爆料一下，言祈早在一个月前就离职了，走得还挺仓促的，连招呼都没和同事打一个。公司内部也一直议论纷纷，没想到是因为云响的事被老大干掉了。”
“早就听说R场内部不太平，吴寅峰手底下的好几个副总蹦跶得都挺厉害的，如今看来，老吴是要杀鸡儆猴，把权力收一收。”
“我只想说，干得漂亮……”
事到如今，倪悦连打字的时间也不想耽搁了，赶紧翻出乔小安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你给我看的那是啥？究竟谁写的文章？锋芒网怎么会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无声无息地突然推了这么个东西？他们究竟有没有了解过真相？”
她几句话声音喊得一句比一句大，原本低头干活的小青年们不禁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倪悦又气又急，顾不上和他们解释，继续催促着：“小安你别不说话，知道什么赶紧告诉我呀！”
几秒钟后，乔小安的声音终于怯怯地传来了：“悦悦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篇文章是Blue Rays策划推送的。除了锋芒网之外，另外还有六七家科技类媒体我们也做了投放，晚一点可能还会在微博上买一波热搜……”
“为什么？”倪悦简直震惊了，“言祈哪里得罪你们了？你们这么黑他？”
话刚问完，她骤然醒悟：“因为光合教育竞标的事？陈嘉杰就想了这么个下流主意来打击竞争对手？”
“悦悦你别冲我急啊！”电话那头的乔小安快哭出来了，“上面下了命令，我们也只能照办，就算我装死，Blue Rays还有那么多员工呢！我能帮你的就是偷偷先把这事告诉你，你看看能有什么补救的办法，早点拿主意啊！”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
眼下的情况，冲乔小安再多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了。
倪悦挂了电话，对着眼前几个等着她解释原委的小青年，咬了咬牙，把文章转发到了微信组群。
“我晕！这什么扯犊子的玩意儿！”几分钟后，众人先后浏览完毕，面面相觑之下，陆余忍不住先吼了起来，“现在媒体做新闻都是这种操作吗？事情没搞清楚就敢这么瞎扯淡，信不信我去爆料他？”
“人家自己就是一呼百应的大媒体，比爆料不比你有门路？”危机公关方面，谢雨晨显然更有经验一点，很快忽视了无效的抱怨，把目标转向了解决方案上，“悦悦，你刚才的电话我听到了，这些文章无非是想动摇光合教育对我们的信心。依照你的经验，现在该怎么处理比较好？距离竞标还有一天的时间，我们尽量争取看看。”
随着谢雨晨的发问，所有人把目光落在了倪悦的身上，满是信任地期待她能给出一个有效的解决方案。
可作为一个工作经验才两年，平日里连团队都没怎么带过的小员工，她哪里有那么神通广大，来填平一手一脚把自己教出来的老东家特意挖出来的坑呢？
“这种事，一般来说处理方式有几种。”倪悦的声音干巴巴的，自己都没有太多信心，“一是找到重量级的核心媒体沟通以后将问题澄清，请他们出相应的稿件帮忙做解释；二是在新闻没有大规模扩散之前，找到新闻源，把这些负面信息做撤稿处理……”
陆余闻言十分焦虑：“沟通澄清就别想了，Resonance既然默许了Blue Rays做这样的操作，想来不会配合，光言祈自说自话做解释有屁用。”
谢雨晨反应极快：“那删负面撤稿呢？这个具体怎么操作？”
“这个需要钱，还需要有足够资源的媒介进行专项沟通。”
倪悦没来得及反应，言祈先一步站了起来：“公关操作上的这些潜规则，我大概了解一些。现在这事，费用的问题是一方面，而且文章已经满天飞了，我们的人手明显不够。”
“那……要不我们去找吴寅峰？云响项目究竟是怎么闹到那个地步，言祈究竟是被公司开的还是自己走的，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么颠倒是非任由公关公司信口雌黄到处黑你，他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陆余满心愤愤地跟着站了起来，拉着他就准备往外走。
“算了吧……”言祈被他拉扯了一阵，却站在原地没动，“我已经离职了，再跑回原公司为了这点事闹腾像什么样子。更何况……”
他的目光落向了桌子上那一堆大包小包的补品上，没再说话，但潜台词已然不言而喻——真去找了吴寅峰，这消息怕是得惊动吴继恩，让他们父子俩因为这事闹得不愉快，不是言祈希望看到的。
“那你就准备这么算了？”
“嗯……”言祈拍了拍陆余的肩膀，悉心宽慰着，“这种东西互联网上满天飞，光合教育未必会放在心上。而且我们靠实力说话，相信他们会认真考虑的。”
眼看着陆余满脸不甘，终于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言祈走到倪悦身前，冲她笑了笑：“你别有压力，资源和人手都短缺的情况下，这件事也不是你一个人处理得来的。你的表现已经很好了，以后继续保持。”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言祈轻声打断了她，“下班时间到了，大家早点回家，明天还有最后一点收尾工作。等一切就绪了，我们精精神神地等结果。”
“好的，师兄。”
在他轻言细语的安抚下，倪悦低下头，默默地收拾起了眼前的东西，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作为一个小员工，能够开开心心地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工作，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眼下，对自己没有办法力挽狂澜，在公司和言祈面临危机的时候，做出有效的补救措施，无力之余，她感到了深深的自责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