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mi上市不到一个月,因为低价战略,迅速成了智能音箱市场上的新宠。
原本颇受关注的Buddy,在其强有力的声势碾压下,各大电商网站上的销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跌。
面对这样的情况,悦享之音的投资方有些坐不住了。
某天下午,言祈正拉着团队准备开会,前台忽然通知有两位来自启翎创投的客人到访。
言祈虽感意外,但表现得依旧很放松:“难得徐总这么有空,居然特意跑这么远来看我们。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刚好大家准备点下午茶,两位要喝点什么?”
“冰美式吧……”徐朗作为启翎创投的副总,之前和他打过一阵交道,也算是混熟了,所以没太客套,“看你这不紧不慢的样子,好像不怎么担心啊?”
“担心什么?”
“担心再这么下去,还能不能叫得起下午茶啊?”
“看你说得……”因为对方年纪长了好几岁,性格又随和,言祈说起话来也随便,“这不有你们在吗?”
“你小子给我严肃点。”徐朗简直哭笑不得,“别忘了,当时我们合作条件里是签了对赌的,到时候销量完不成,我想保你们也保不住。而且不只启翎,你们和很多内容平台做免费的资源合作,也是有销量要求的吧?就算我这边给你争取时间,别人可没那么容易放过你……”
“门道很清楚嘛……不愧是投资界大佬!”言祈笑嘻嘻,“那朗哥你给个建议呗,咱们现在被人这么赔本赚吆喝地压着打,换你你怎么做?”
“少在我面前套话,我可没从你这里领工资。”徐朗瞪了他一眼,指了指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男人,“这位刘齐刘先生是我刚认识的朋友,是很有经验的营销专家。今天我们刚好有约,他又对你们公司的产品挺关注的,一起过来看看。要不你们先聊聊?”
悦享之音成立以来,一直没有招到合适的负责品牌市场方向的高管,平日里的相关工作,基本是言祈和倪悦他们部门的几个小姑娘一起配合完成。这位刘齐在这个时候出现,大概徐朗是带着一点帮他们推荐CMO候选人的意思。
言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客气了几句之后,把几个重要的高管和品牌公关部的一众人等通通拉到了会议室,做洗耳恭听状。
刘齐递出的名片上挂着“营销战略专家”的头衔,据说当下主要是以独立自由人的身份,为各种大型企业提供所谓的“战略咨询”服务。
这种工作听起来实在太过缥缈玄幻,即使随性如言祈,一时也没琢磨过来对方具体是干什么的。
但刘齐态度大方,会议刚开场,先用半个小时介绍了一下自己之前操盘过的各种光辉项目。倪悦拿着笔记本低头记了几分钟,心中只觉得异样,渐渐不自觉地把笔停了下来。
言祈留意到了她满脸的疑惑,悄悄撞了撞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倪悦尽力压低声音:“师兄,不对啊,这位刘老师刚才说的好几个案例,我之前都听说过,有一个还是亲自参与的。可是这些案子真正在背后操盘的,都是类似Blue Rays的专业乙方团队,不太像是个人行为啊。”
“嗯……”
这种挂羊头卖狗肉,在项目中参与了某个部分,却把整盘生意的功劳归于自身的“专家”,市面上屡见不鲜。只要胆子大,乔布斯和扎克伯格都可能会被牵扯上关系,用来给自己的资历背书。
言祈属于务实派,原本觉得对方一上来先天花乱坠地炫耀资历,有点太啰唆,听倪悦这么一说,心里大概有了数。于是很快对她挤了挤眼睛:“耐心点,我们听听后面怎么说。”
又过了十几分钟,刘齐终于自夸结束,总算把重点落到了悦享之音当下面临的问题上:“言总,智能音箱行业的动态我一直在留意。就当下的情况,你们有没有考虑适当压缩一下利润空间,把销量先稳住,至少别给公众一种Jimi刚上市,就把你们打压得全无还手之力的观感?”
“没想过。”言祈十分干脆地一摆手,“先引流后变现的做法是互联网企业的常态,但如果引流成本太高,会严重影响后续发展。而且这套模式如果放在智能硬件的领域,就更加不适用,所以我没有想过和Resonance打价格战。”
“言总真是硬气!”刘齐原本以为自吹自擂地摆出了诸多光环,言祈多少会和他客气客气,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当家人态度如此强硬直接,于是立马顺着对方的风向给自己挽尊,“不过言总的想法是对的,Resonance家底厚,后面又是广恩集团,真要打价格战这么耗下去,言总的确不太有优势……”
“这个道理我们都明白。”言祈笑着打断了他,“不知道刘老师还有什么别的建议?”
“这个嘛……”刘齐眼睛转了转,“不知道言总有没有留意,虽说在很多人看来,Jimi的对标产品是Buddy,也有很多媒体判断这次Resonance仓促扩展业态,是冲悦享之音来的。但事实上,Jimi的低价入市让很多做智能音箱的企业都受到了冲击,销售受到影响的,远不止悦享之音。”
“所以呢?”
言祈眼睛亮了亮,感觉对方忽悠了这么久,终于要给出一点干货了。
刘齐咳了一下,摆出了一副十分专业的姿态。
“一个行业是有一个行业的规则的,低价入市不是不可以,但你得让同一行业的人能继续有饭吃。Resonance这么乱来,等于是扰乱了市场。比起以技术和内容为主要卖点的Buddy,很多靠硬件获利的企业受到的冲击更大。这种时候,行业同僚们比你们更着急的,只怕不在少数。所以我的建议是,联合相关的企业,通过行业媒体发声,声讨对方这种破坏市场的行为,集体向Resonance施压!”
倪悦听到这里,实在是坐不住了。
“刘老师,您说的这种情况不是没有,之前某电商企业零利润销售家电,还有某廉价航空公司一元机票的行为,的确受到过业界的联合抵制。可就Jimi的定价而言,虽然是比其他竞品要低很多,可远远没到刻意扰乱市场这一步啊。”
“这种事情,是可以操作的嘛……”刘齐一副“小姑娘真是少见多怪”的模样,“媒体舆论很多时候是可以倒逼行业和市场的,这种案例我之前运作过不少,和相关的机构媒体比较熟。同时,我们还可以做一些事件营销,打击Jimi的产品信誉度。我听说Jimi的硬件部分都是外采,其质量问题大有空间可做……”
他说到这里,面有得意之色:“之前我帮一家充电宝公司运作过一个项目,在网站上策划推送了一个它的竞品质量不佳,导致家庭火灾的小视频,当月竞品的销售业绩就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大跳水了。”
“谢谢你啊,刘老师。”言祈耐着性子听他说到最后,微笑着站了起来,“今天听您分享了这么多经验,我们觉得受益匪浅。接下来,我和我的团队可能要仔细消化一下。现在时间不早了,您看要不我安排您和朗哥一起吃个饭?”
“吃饭就不用了,我们还有事呢,你忙你的。”
徐朗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临出门前,悄悄扯了他一把:“怎么着,这位刘老师感觉你不是很满意?”
“运营理念不同,估计是消受不起……”言祈笑嘻嘻的,态度十分坦白。
“行吧……”徐朗轻声笑着,“这位刘先生是朋友推荐过来的,因为和朋友关系比较熟,我就直接把人带来了。不过感觉路数的确和你们风格不太相符。你们这边CMO的事,我再帮你留意留意,人没到岗前,你自己多费点心。”
“多谢朗哥啦!”
言祈一路把他们送到电梯口,眼看电梯门关上,才悠悠然地走了回去。
刚回到公司门口,倪悦已经探头探脑地等在了那儿。
见他出现,她小跑着凑了过来:“师兄,刚才刘老师说的那些……”
“怎么着,有想法?”言祈看着她,“来来来,赶紧分享一下。”
“我觉得他说的那些方法不可行。”
“可以啊,敢直接质疑业界专家了!”言祈歪着头,“为什么不可行?说来听听。”
“现在市场上的各种营销手段、公关手段看上去精彩纷呈,好像一个case就能力挽狂澜,可是在我看来,一切的本质终究是基于产品和事实本身。Jimi低价入市对行业有所冲击是没错,但他们愿意牺牲利润做这样的价格策略,并没有违反市场规则,如果通过制造舆论或者刻意抹黑的行为对他们进行打击,我觉得很不厚道,而且对整个行业是一种伤害。”
“所以呢,既然你不同意他的做法,自己有什么想法?”
言祈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倾向性,这让倪悦为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动行为,有些忐忑起来。
“我的想法……其实很初级啦。智能音箱不属于生活必需品,消费者大多具有一定的购买力,所以价格并不是最具决定性的因素。低价产品固然很好,但如果产品的确有打动消费者的地方,很多人是不会介意多花点钱,为自己喜欢的东西买单的。”
“嗯……别着急,慢慢说。”
言祈听她语速越来越快,安抚式地揉了揉她的头。
“Jimi一上市,因为外形、使用场景甚至销售渠道,很多人直接用它和Buddy做比较,甚至包括我们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实际上,我们的产品是可以做出差异化的……”
她说到这里,把自己手里那个乌压压写着好多字的本子拿了出来,递到了言祈眼前:“技术上的东西先不提,但Buddy在研发之初,我们做过了很详细的品牌定位。它的存在是为了陪伴,像家人、像朋友、像情侣……正是因为这个定位,我们在外观、音质、内容方面做了细节设计。产品一旦被赋予了某种情感诉求,就会有相应的溢价空间。比如哈根达斯,虽然价格很贵,但我会因为它传递的‘高品质生活和浪漫的恋爱感’而掏钱。所以对Buddy,我觉得这个时候不应该跟着Jimi的市场节奏走,再在价格上做文章,而是应该强化它的情感内涵和差异性,让消费者觉得,我即使多花一点钱买它,也是值得的。”
“你喜欢吃哈根达斯啊?”言祈对着本子看了许久,忽然把头凑到她眼前,十分好奇的模样,“还有,吃个冰激凌真能吃出浪漫的恋爱感吗?”
倪悦感觉一阵青筋暴跳。
她说了这么多,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呃……冰激凌的事咱们先放一放……”见她板着脸不吭声,言祈终于正经了点,“你的想法我认同,感觉比刘老师那些建议靠谱很多。一会儿将方案落实到执行层面细化一下,然后看看其他部门需要怎么配合。另外,就像你说的,产品是一切的根本。所以近段时间我们在技术方面下了一些功夫,具体的成果和进展,可以去找一下你那两位师兄。”
“所以你的意思是……按照这个方向去执行吗?”
倪悦有些兴奋地抬头。
“是啊!”言祈笑眯眯地看着她,“恭喜你,方案通过。等这波干完了,如果我们还没倒闭的话,我请你吃哈根达斯。”
一周之后,数支以“用心陪伴,你最懂我”为主题的小视频悄然登录了各大社交媒体。Buddy作为虽不刻意抢镜,却承载着情节主题的隐性主角,很快引发了大量用户的讨论和关注。
小视频分别以“亲情”“友情”和“爱情”为切入点,描述了在城市中独自打拼,而陷入了情感沙地的年轻人们在Buddy的陪伴下,最终得以温暖、慰藉和鼓励的小故事。
虽说有启翎创投的几千万投资在那儿,但本着创业时期能省一点是一点,钱要用在刀刃上的想法,这几支小视频从脚本到制作,都由悦享之音的小伙伴们一手包办。
即使镜头甚是简陋,剪辑也缺乏节奏感,但因为脚本取材于身边人的真实经历,倪悦又加班加点几番润色,最终呈现出来的每一个故事,都具有强烈又真实的代入感,从而迅速在年轻人中引发了共鸣。
与此同时,为了加大宣传力度,倪悦特意在自己的电台开设了一期与视频主题相呼应的特别节目。
因为电台久未更新,本次节目又特设了Buddy作为奖品,听众们显得格外活跃。外加倪悦事先刷脸,铆足了劲儿联动了一些网红届的小姐妹协力宣传,节目的转发量很快逼近百万大关,一时间为Buddy刷足了存在感。
除了社交平台上的火热造势之外,在业界最具公信力的几家科技媒体那里,言祈也交出了相应的功课——对市面上智能服务设备普遍存在的NLU方面的瓶颈,尝试用data—driven的模式取代人工定义,让产品更具智能性。
随着讨论热度的节节攀升,以及科技媒体对其技术的肯定,Buddy的销量在被Jimi强势打压之后开始逐步回暖,甚至有诸多热衷追逐潮流的网红,在直播过程中主动带Buddy出镜,从而引发了好多粉丝追星抢购的热潮。
在Jimi入市之初,业内人士料想的Resonance和悦享之音浴血厮杀的场面没有出现,原本被重点狙击的Buddy也没有退出竞赛圈。
相反的,两家企业的产品在经历了最初的小小缠斗之后,迅速找到了各自的细分市场,相安无事地和平共处着,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持续发力。
好不容易从危机之中缓过劲儿来,悦享之音地处CBD的新办公室又即将装修完毕,等着搬迁。双喜临门的情况下,公司里小青年们吵吵着要大吃一顿,以表庆贺。
鉴于倪悦在这次行动中利用网红身份,夹带私货地为大家省了大笔推广费用的卓越表现,陆余很自觉地让出了餐厅的选择权。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围在会议室讨论晚上的庆祝方案,苏以菡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自从之前的微博转发事件之后,不知是因为置气还是尴尬,她和言祈之间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所有合作上的事务,都由下面的员工对接执行。
眼下收到她的电话,言祈有些意外,特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才戴上了耳机:“苏总你好。”
“这才多久没联系啊,你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电话那头苏以菡的声音微微带笑,“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吧?”
“生气?苏总说哪里话……你是有哪里得罪我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没生气最好。”苏以菡见他不欲重提旧事,十分懂事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今晚我生日,大家有一阵子没见了,所以想约你过来聚一聚,不知道你肯不肯赏脸?”
“苏总生日快乐。”言祈不卑不亢地说,“不过不太巧,今晚公司聚餐,可能我来不了了。”
“言祈!”苏以菡难得见他如此生硬的拒绝态度,声音急促了起来,“今晚我不仅约了你,也约了寅峰。你们两个都是我的朋友,说实话,看到你们之前因为……一些误会,闹成那样,我心里挺不安的。大家毕竟都在生意场上,又在一个行业内,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是要遇上的。所以我想借着生日的机会,你们可以聊聊,心结解开的话,对以后的发展都好,你说呢?”
她这番话说得十分恳切,甚至带着一点主动道歉的意思。
考虑到未来的合作,言祈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沉思片刻之后说:“既然这样,不知道苏总介不介意我多带一个朋友过来?”
“朋友?”苏以菡愣了愣,“什么朋友?”
“女朋友。”
什么?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苏以菡的预料,沉默了好一阵,似乎在判断这个回答究竟是真是假。
片刻之后,她勉强笑了起来:“当然,如果你愿意,我完全没问题。”
“那多谢苏总了。”
言祈收了电话,重新回到办公室。
众人似乎已经商讨好了晚上的聚餐计划,见他出现,七嘴八舌地汇报了起来。
言祈心不在焉地听了一阵,对他们那些浮夸的娱乐方案没讨价还价的意思,挥手说了一句“大家随意,让谢总和陆总买单就好”,然后悄悄把倪悦拉到了一边。
“晚上你有安排吗?”
“怎么了,有什么特别的事需要加班吗?”倪悦浑身警惕地看着他,苦着一张脸,“师兄,又有紧急情况啊?”
“对!”言祈满脸严肃,“晚上的聚餐福利以后单独给你补,今晚和我出去一下,有个特别任务。”
“好吧。”
作为PR人员,随时待命应付突发事件是职责所在,倪悦工作以来习惯了。只是看着不远处的同事们欢呼雀跃的模样,还是禁不住悲从中来。
下班时间没到,言祈已经手指一勾把她召唤出了办公室。
车子开向市中心后,最终停进了一个大型shopping mall的地下车库。
倪悦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四下晃悠了好一阵后,最后在一家高级女装专卖店停了下来。
“师兄要买女装吗?”
“嗯……”
言祈看上去神情专注,在店里绕了两圈之后,选了好几条小裙子塞她手里:“去试试?”
“哦……”
倪悦平时不算爱打扮,衣服大多以田园小清新风格为主,因为在淘宝上有好几家特别收藏的店铺,连逛街的时间也省了很多。
这种随便一件T恤价格就堆着四五个零的名牌店,她之前只在帮吴寅峰买礼物的时候逛过,现在抱着一堆小裙子进到试衣间,总觉得有点战战兢兢。
好在她身材苗条,皮肤白皙,身高虽然一米六五不到,但比例适中,四肢修长,和这个品牌强调轻灵简约、青春个性的风格居然十分契合。几套衣服试下来,连帮她整理衣物的店员小姐,都真情实感地夸赞了好几句。
言祈坐在试衣间前方的沙发上,悠悠然地翻着杂志,只有等她出现的时候,才会抬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
倪悦总觉得他带着笑意的目光里,藏着一点不怀好意的意味,忍不住瞪眼怒视,直到试完最后一条礼服裙出来,看对方已经在收银台那边一边准备付钱,一边和店员小姐聊天,才抓着裙摆小跑过去:“你要买哪一件啊?”
言祈头也不抬:“你觉得哪一件好看?”
倪悦不解:“这是啥情况?”
言祈不紧不慢:“今天是苏总的生日。”
难怪了……
倪悦紧捏着裙摆,心里有点涩涩的:“这些裙子都很好看,不过感觉和苏总的御姐风格不是太搭。而且尺码你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苏总那么高,买M码可能更合适?”
言祈扭身看着她:“谁说这是买给她的?”
倪悦无语。
言祈不紧不慢地开始解释:“苏总今晚开生日派对,给我们发了邀请函。作为客人,还是配合一下主人家的风格比较好。毕竟是合作伙伴,去给她捧场不能表现得太随意。事发突然,估计你没空回家,所以自作主张地帮你准备了一下装备……不介意吧?”
这话说得真客气……
哪怕事发不突然,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回家折腾,就她衣橱里那一堆最贵不超过五百块的棉质T恤加运动短裤,估计也捯饬不出什么合适的行头。
“那……既然属于商务性质,这些衣服买了以后能报销吗?”
“不能。”
长这么大,第一次买价格接近五位数的裙子,怎么说都有点肉疼。
但既然试了这么久,再说不要好像不合适。
何况这些裙子真的很好看,上身之后立马变身小公主。
想起试衣时言祈带着欣赏的眼神,倪悦咬了咬牙:“师兄,我身上没那么多钱,裙子如果要买的话,我以后分期还你好不好?”
言祈像是被噎了一下,看了她半晌,似乎是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很大气地摆了摆手:“行吧,分期付款的话记得算利息啊。”
“哦。”
最终,倪悦在试过的衣服里,选了一件对比之下价格适中的蓝色礼服裙,背部镂空的设计,带着一点纯真的性感。
言祈付完钱,让她直接把衣服换上,自己去隔壁的男装店买了一件同色系的衬衫,两人往镜子前一站,完全是一副默契情侣的架势。
到达派对地点时,场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觥筹交错之间,满满都是热闹。
苏以菡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正和身边的小姐妹们聊着什么,眼见言祈出现,很快起身迎了过来。
虽说从当年Apollo的线下活动开始,到后续的业务合作,倪悦和苏以菡打过了不少交道,但大多是在工作场合,对方的着装打扮向来是干练而简洁的风格。
今天的生日派对上,她换上了一条杏色的低胸礼服裙,头发高高绾起,耳上缀着两条细长的钻石耳链,整个人看上去风情而妩媚,简直是全场当之无愧的女主角。
见她走近,倪悦情不自禁地开口赞叹:“苏总你今天真好看,简直跟明星一样!”
“谢谢……你今天也很漂亮。”
苏以菡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个圈,脸上微微笑着:“言祈之前说要带女伴过来,我还在想会是谁呢,早知道是悦悦你,我就不用费劲猜半天了。”
倪悦原本以为,自己是被对方发了邀请函邀请过来的,可眼下的情形,自己的出现似乎不在对方的料想之中,一时间有些尴尬。
幸好苏以菡反应迅速,很快十分亲切地握住了她的手:“两位既然来了,赶紧先吃点东西。对了悦悦,今天有一些你认识的播主会过来,到时候可以好好聊聊。”
“谢谢苏总……”倪悦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准备的礼物递了出去,“这个是送给你的,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你啊,这么费心!”
苏以菡接在手里,抬眼看着言祈,带着一点撒娇的意思:“言总的礼物呢?”
“今天来得比较仓促,没来得及特别准备,小小心意,希望苏总喜欢。”
苏以菡把盒子接在手里,神情有点微妙。
言祈和倪悦送出的礼物,是带着同样logo的包装盒,很明显是两个人一起在同家店里买的。
盒子拆开以后,倪悦的那份是一套香氛套装,言祈的则是一条白金手链。
手链的款式简洁大方,没有什么旖旎的设计供人遐想。
“真好看……”苏以菡细细摩挲了几秒钟,手腕抬了起来,声音轻软,“言总不帮我戴上吗?”
“当然!”
言祈笑眯眯的,身体没动,眼光落向了倪悦:“苏总要帮忙,你赶紧的。”
“啊……好!”
倪悦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暗流涌动,正在仔细琢磨,骤然间听到有任务落到自己身上,立马抬头应了一声。
链子戴好没多久,苏以菡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先一步离开了。
倪悦记着之前的尴尬,在沙发上落座后,没忘记狠狠掐了一下言祈的胳膊:“苏总又没请我,你把我扯来这里干什么?还害我花那么多钱买衣服!”
“看你这话说得……你不来的话,能放心吗?”
“什么?”倪悦一时间没能跟上他的思路。
“你看啊,今天这生日派对看着跟盘丝洞似的,来这里的女士们都那么拼,除了商业场上的,还有那么多貌美如花的网红小姐姐会出席。你师兄我,这么玉树临风地往这儿一站,身边要是没个挡箭牌,今天还能活着走出去?”
“喂……”
这个人实在太不要脸了,自我感觉良好得简直要上天。
然而倪悦对他上下一打量,居然无从反驳。
相反的,从周遭各色女性不时侧目的谈笑声中,她的确能预想到如果言祈是单身出现的话,身边的座位估计早被人挤满了。
然而对“挡箭牌”这个定位,她依然感觉有些愤愤。
正在郁闷之际,言祈一直懒洋洋靠着沙发扶手的身体忽然坐直了些,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意味深长。
倪悦很敏感地觉察到了他的异样:“师兄,你怎么了?”
言祈没回答,只是朝不远的地方挑了挑下巴。
顺着他的目光,倪悦向前看去。
入口的地方,吴寅峰手捧着大束的玫瑰花,步履平稳地登场了。
吴寅峰的出现,让派对现场爆发出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毕竟以他向来严肃沉稳的公众形象,忽然如此高调地手捧大束玫瑰花,出现在一个女性朋友的派对上,很难不让人心生遐想。
连身为主人家的苏以菡都有些惊异,脚步匆匆地迎了过去。言谈之间,这位向来作风潇洒的女主人不时低头抚弄着耳边的碎发,脸色看上去微微有点泛红。
然而如此让人侧目的玫瑰只是个简单的见面礼。
很快,吴寅峰亲手为苏以菡戴上了一串光彩夺目的钻石项链,更是惹来围观者们连连尖叫。
倪悦探头看了一阵,满是艳羡地把头拧了回来:“师兄,你输了。”
言祈一脸不解:“什么输了?”
倪悦解释:“你没看到吴总送的那束花吗?那是Roseonly的厄瓜多尔七彩玫瑰。价格可贵了,我之前还在做乙方的时候,有财大气粗的甲方在活动上订过,这么一束抵我一个月的工资!”
“懂得挺多的嘛。”言祈轻声一笑,“你是在变相要求我给你涨工资吗?”
倪悦无语。
言祈没准备放过她,口气哀哀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低调朴素的小天使,搞了半天,原来也是喜欢这种又浮夸又没什么实用价值的东西的俗人。”
倪悦勃然大怒:“这是心意好吗?这种玫瑰花要从厄瓜多尔空运,光是预订以后就要等很长的时间。而且这种九十九朵包装的有特别的花语,代表了这一生我只想爱你一个人!”
“谢谢……”言祈风度翩翩地对她最后一句话表示了感谢,然后抬头看着她,“既然这样,我输了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盼着我赢?”
好吧……
倪悦举手做投降状,表示自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说话之间,苏以菡已经珍而重之地接过了吴寅峰手里的玫瑰,然后面带微笑地朝他们的方向指了指。
吴寅峰抬了抬眼睛,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勉强,但在苏以菡的坚持下,还是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坐到了沙发的另一边。
“吴总好。”
倪悦受不了冷场的气氛,满脸堆笑地扬手打了个招呼。
“你好。”
吴寅峰朝她点了点头,抬手要了一杯香槟,慢条斯理地喝着,不再说话了。
苏以菡看上去极力想要促成言祈和吴寅峰之间的互动,除了偶尔起身接待来宾之外,大部分的时间坐在两人之间,不断发起各种话题。
言祈还算配合,一路说说笑笑地配合着表演,吴寅峰却始终冷着一张脸,除非被点到名字后会简短地表个态之外,从头到尾没有半点主动接腔的意思。
时间一长,不仅倪悦觉得尴尬,连苏以菡也有些无力了。
刚好舞台那边的小乐队登场,有人伴着音乐开始迈入舞池。
苏以菡眼睛左右看了看,最终朝言祈粲然一笑:“言祈,你不准备请我跳支舞吗?”
“我是很乐意啦……”言祈朝吴寅峰的方向悄悄挑了挑下巴,“不过今天是你生日,第一支舞难道不应该是和男主角一起跳吗?”
“哪里来的男主角?”苏以菡撇了撇嘴,像是对吴寅峰一路不配合的态度有些气恼,“既然今天我过生日,难道不是我说了算?”
“既然如此,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言祈终于站起身来,十分绅士地朝她伸出手,苏以菡轻声笑着,很快把手放到了他的手心里,走向了舞池。
原本热闹的沙发区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倪悦不敢主动找吴寅峰说话,只能专心致志地调戏着手里的那杯可乐。
片刻之后,倒是吴寅峰主动开了口:“你和言祈一起过来的?”
“是啊。”
“在新公司工作顺利吗?”
“挺顺利的。”
“言祈对你好吗?”
“啊?”
吴寅峰看了她一眼:“你为了他把Resonance的工作辞了,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上班,薪水据说也不是太高……他之前花言巧语把你骗过去,我想了解一下现在他说过的那些漂亮话,究竟兑现了多少?”
倪悦大窘:“吴总,你别误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师兄他对我挺好的。”
“挺好的?”吴寅峰冷声一笑,“挺好的会专门把你带到这种场合,看着他和另外一个女人亲热?”
“呃……”
倪悦心里一顿,觉得双方聊不下去了。
舞池里的言祈和苏以菡看上去默契十足,一边随着节奏踩着舞步,一边轻声聊着什么。
聊到酣处,苏以菡似乎心情大好,原本搭在言祈肩上的手直接搂向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是扑在了他的怀中。
等到一曲终了,满场的掌声响起,她才像是意犹未尽一般,满脸笑容地拉着言祈的手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倪悦挪了挪身体,刚想把座位让出来,一只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言祈微笑着站在那儿,姿势优雅得像个王子似的:“这位小公主,请问你愿意赏脸和我跳支舞吗?”
“我……不太会跳啊。”
嘴里虽然说着谦虚的话,身体的表现却很诚实。
倪悦匆匆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先一步严正示警:“一会儿踩到你,你可别生气。”
悠扬的音乐声再次响起。
倪悦跟着对方的节奏小心翼翼地踩着舞步,身体绷得有些僵硬。
“你之前没跳过舞吗?”
言祈一脸游刃有余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充当着她的导师。
“读书的时候练过一段时间的健美操,当时就被老师批评说身体不太协调,后来和我妈去跳过一阵广场舞,权当锻炼身体……喂,你笑什么?”
“没什么,挺好的。”
言祈微微笑着,搂着她腰的手加重力度,把她更紧地贴向自己:“刚才老吴和你聊什么呢,看你们聊得挺开心的?”
“没什么……”倪悦斟字酌句地回答,“吴总问我在新公司工作是不是顺利,还有……大家对我好不好。”
“你怎么回答的啊?”
“我说挺好的呀。”
“那比之前在Resonance呢?”
“呃……”
毕竟福利不太一样,不太好直接做比较。
倪悦想了想,答非所问地找了个折中的方式:“都挺好的。不过我觉得吴总不太擅于表达感情,好像只有在面对苏总的时候,才会显得比较温柔。”
“哪里温柔了?”言祈嗤声一笑,“因为他送了苏以菡两份生日礼物,你就给出这种评价,你的良心不会痛吗?而且说起来,我也送过你项链啊,我是不是也很温柔?”
“少来,那不是版权费吗?”
“这不送了你裙子吗?”
“我会分期把钱还给你的啊!”
“你……”
两人四目相对地沉默了一阵,倪悦逐渐回过味来。
正想说点什么,言祈已把嘴唇凑到了她耳边,带着一点轻微的委屈:“你这小没良心的,我都把最重要的东西送你了,你居然这么不上道。”
“什么重要的东西啊?”
倪悦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较上了劲儿。
“当然是我啦!”言祈笑眯眯的。
世界在那一刻轰然静止。
悠扬的音乐声和窃窃的谈话声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个带着调侃味道的句子,像是一枚轰然炸响的重型炸弹,剥夺了她所有的视觉听觉,只有炸弹粉碎后的粉尘带着重重的余音,在耳朵边一遍遍地反复震颤着。
“你这什么表情?是想要退货吗?”
言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有点不满意了。
“师、师兄……你没喝多吧?”
虽然类似这样被对方亲口盖章的时刻,她畅想过很多次,但大部分的畅想是在花前月下,充满着严肃且浪漫的仪式感。
而现在这种时刻,到处闹哄哄的,她满心紧张地惦记着脚下的步子,偶尔还会在对方脚上踩一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适合表达心迹的场合。
如果对方明知她心意的情况下,再用这种暧昧不清的方式和她开玩笑,那真的太可恶了。
“要不你鉴定一下?”
说话之间,身前的人带着她缓步转向了舞池的角落,然后飞速地低头,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吻了吻。
那个吻像一只蝴蝶扇动着翅膀,在娇嫩的花蕊上短暂驻足,然后又轻快地飞走,但留下了柔软的触感和微醺的酒香,足够让倪悦脸红。
休息区的角落里,吴寅峰一直安静地坐在那儿,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追随着舞池内的两道身影。
那个动作飞快的亲吻或许躲过了很多人的视线,还是落在了他的眼里。
他知道,始终对他们保持着关注的,并不止自己一个人。
吴寅峰把酒杯放下,扭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苏以菡。
视线中的女人眉头微微拧着,脸色有点发白,像是要掩饰自己的情绪一般,自顾自又倒了一杯酒。
吴寅峰皱了皱眉,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你少喝点。”
苏以菡态度生硬:“你爱管的闲事,怎么越来越多了?”
吴寅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沉声开口:“你这么喜欢他?”
“什么?”苏以菡愣了愣,忽然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大笑出声,“吴寅峰,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像在吃醋!”
吴寅峰没有要配合她玩笑的意思,依旧冷着一张脸:“你清醒点,不要以为言祈在你面前献献殷勤说说漂亮话,就真的代表什么。Apollo是他重要的合作资源,为了利益,他逢场作戏口不对心的时候可没少过。”
眼见苏以菡不说话,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倪悦:“那个女孩你认识吧?之前一直在Resonance工作,后来受了言祈甜言蜜语的鼓动,自动降薪去了他的创业公司。小姑娘犯糊涂可以,你这么大的人了,明明知道他喜欢和女孩搞暧昧,还要和他纠缠不清,你究竟怎么想的?”
苏以菡终于被他的说教姿态激怒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嘲讽:“吴寅峰,我愿意和谁纠缠不清是我自己的事,倒是你,你凭什么在我这里指手画脚?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吴寅峰呆坐原地,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还想说点什么,终究没开口。
舞池中的音乐停止,言祈和倪悦双手紧扣着,已经漫步走回来了。
“苏总,你不舒服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倪悦刚落座,闻到了身边浓重的酒精味。苏以菡垂着眼睛,还在往杯子里倒酒。
言祈觉察到她的异常,低声劝慰道:“苏总,虽然你今天过生日,是该热闹一下,但酒多伤身,要不要我去给你倒杯茶?”
苏以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像是的确有些难以支撑的样子:“不好意思,今天高兴,我好像是喝得有点多了,现在想回家休息。”
吴寅峰跟着站了起来,伸手扶住她:“既然这样,我送你回去吧。”
“不要!”苏以菡从他的搀扶中挣扎了出来,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似的抓住了言祈的手腕,“言祈,你送我回家!”
这种指名道姓的要求一开口,气氛顿时变得尴尬。
言祈被她紧抓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轻声哄劝:“苏总,我准备送悦悦走了,你们家在两个方向,不是太方便。要不我帮你安排一个司机送你回家?”
“不要……”苏以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哀求,“言祈,今天我过生日,难道连这点要求你都不答应吗?”
言祈轻声吁了一口气,满脸都是为难。
倪悦眼见许多人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只怕再纠缠下去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又不忍心言祈太辛苦,当即表示:“师兄你送苏总吧,我打车回家很方便的。而且苏总喝了这么多,是得有个熟人在身边照顾。”
言祈像是被她的耿直打败了,抬手将苏以菡扶稳,随即悉心叮嘱着:“那你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
说话之间,吴寅峰跟着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开始向前走。
路过言祈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眼睛落向了双眼微闭,整个人几乎靠在对方怀里的苏以菡。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主动开口说了今晚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言祈,是不是什么东西你都要和我争?”
白色宝马从派对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开出后,顺着城市的主干道一路向西飞驰。
车子里没有放音乐,沿路只有发动机震响的单调轰鸣声。
苏以菡坐在副驾驶位上,眼睛依旧微合着。
车窗压下了三指宽的一条缝,她的盘发早已经散开,柔软的发丝随着夜风吹拂轻轻地飘动着,偶尔会有几缕拂向言祈的侧脸。
像是某种隐晦又暧昧的挑逗。
许久之后,她轻声开口:“从上车以后你一直没说话,是准备这样一直不出声吗?”
言祈面色平静:“抱歉,苏总。晚上开车比较危险,我第一次开你的车比较手生,所以需要集中精神。”
苏以菡睁开眼睛,歪着头看他:“你之前和我说要带女朋友来……就是倪悦?”
言祈目不斜视:“嗯。”
苏以菡笑了起来:“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和我开玩笑?”
“苏总。”言祈跟着笑了笑,“这种事情,我从来不开玩笑。”
苏以菡把头扭向了窗外,神情有些发怔。
几分钟后,她的声音悠悠然地重新响起:“这些话现在说来可能有些好笑,但我们两个,难得有机会因为非工作而坐在一起,所以我觉得应该和你聊聊……我二十四岁研究生毕业,二十七岁创立Aopllo,到现在是第五个年头了。在这五年里,我身边有很多追求者,也在无聊的时候陆续交过几个男朋友。可是对我而言,他们只是我工作繁忙时的一种慰藉和调剂,我从来没有在他们身上付出过太多精力,也没有想过要和其中哪一个建立长久的关系,因为我觉得不值得……”
虽然只是安静地听着,但苏以菡描述的这种心态,言祈是能够理解的。
即使是出身优渥白富美,但本身对事业抱着勃勃野心,并不甘于只在父辈的庇护下,做一个简单漂亮的花瓶。
这种原本就很优秀的女性一旦经过职场的打磨,必定会拥有更加高于常人的眼界,对爱情的要求,也会更加纯粹,更加严苛。
如果一直遇不到最合适的那个人,她的常态大概就是这样,偶尔谈一场不咸不淡的恋爱作为生活调剂,即使最终分手,也不会有太多伤心难过。
“苏总……没有考虑过吴总吗?”言祈终于主动开口,“之前在Resonance的时候,大概听说过你们之间的事,感觉这么多年了,吴总对你一直挺用心的。今天晚上,他的眼睛好像没从你身上挪开过。”
“你说寅峰啊?”苏以菡笑了起来,“他这个人……怎么说呢?虽然人是不错,但性格实在太无趣了。就算是表示关心,都像是在下达工作指令,永远不知道女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不过我承认,他对我是很好,所以我曾经想过,如果一直遇不到合适的人,说不定可以和他在一起试试……可是这个念头很快打消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因为……我遇见了你。”
言祈没料到她这么直接,一时间有点尴尬:“苏总说笑了。”
“言祈,”对方一字一顿地说,“这种事我从来不开玩笑。”
在如水般的幽然夜色之下,又是这么近的距离,亲耳听一个向来干练的女性真挚坦白地吐露爱意,无论如何,难免让人心生波澜。
就算言祈情场经验丰富,此刻也不禁有些手足无措:“谢谢你,苏总,能被你另眼相看我很荣幸。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而且我真的很爱她,所以……”
“所以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是吗?”苏以菡伸手握上了他的手背,目光里带着炙热,“如果我说,我不介意呢?像你这样的人,能选择的风景自然不会少。我可以给你足够的时间了解和比较,中途不会给你任何干扰,说不定几年以后……”
“可是我介意。”言祈把手抽了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而且苏总,像你这么优秀的女性,是值得一个很好的人全心以待的。”
车厢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催化,还是被巨大的失望所打击,苏以菡斜斜地靠在座椅上,像是睡着了。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离主干道,在某条幽静的小路边停下。
言祈轻轻推了推副驾位上的人:“苏总,应该是到你家附近了,你具体住哪个小区?我送你进去。”
苏以菡勉强把眼睛睁开,看了他一眼之后又很快闭上,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水……我想喝水。”
看这样子,应该是红酒洋酒混着喝之后,又吹了一阵风,郁闷之下后劲上头。没点解酒的东西的话,一时半会儿只怕很难清醒。
言祈在车上翻了一下,没有发现储备的矿泉水,于是开了双闪,轻声叮嘱着:“你在车上躺一会儿,我去给你买两瓶水,顺便看看有没有解酒的东西,很快回来。”
苏以菡胡乱地点了点头,不知道将对方的叮嘱听进去多少。
言祈见状不敢多耽误,赶紧下了车。
临近午夜,附近的商家都已经关门。距离停车点最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至少有五百米,一去一回得花不少时间。
还好这里是富人区,周遭除了十几辆豪车停靠之外,没见到什么闲杂人等。
言祈左右观察了一下,在确定环境安全后,脚步匆匆地赶往了便利店,买了两罐茶饮料和一盒青橄榄,又迅速小跑了回来。
再次回到停车地点时,副驾驶位的门已经是半敞开的状态。
不知是因为想吐,还是受不了车厢内憋闷,早在他回来之前,苏以菡已自顾自下了车,此刻浑身发软地靠在一旁的花坛上,眼睛微合,衣裳凌乱,连肩膀上细细的吊带,也在躁乱的翻动之中斜斜地滑下了肩膀。
言祈赶紧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臂,轻声招呼着:“苏总,你别在这里睡,起来喝点水,我送你回家休息。”
苏以菡像是彻底蒙了,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话之后,满是不耐地把他的手推向了一边。
言祈平日里没少见过醉鬼,却是第一次单独面对烂醉不堪的女孩。踌躇之下,只能脱下外套,盖住她胸肩半裸的身体,然后俯身将她抱起,放到了车厢的后座。
躺进了车厢的苏以菡轻轻呻|吟了一下,脸朝椅背翻了个身,再次睡了过去。
眼下这种情形,言祈不能一走了之。
正在烦恼之际,倪悦的电话打进来了。
“喂,师兄你到家了吗?”
“还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言祈烦躁的情绪随之平复了不少,“你安全到家了吗?”
“我到家很久了,想着你可能在开车,就没打扰你。你现在还在路上吗?”
“我在苏总家附近。”言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喝醉了,现在躺在车里睡着了。之前走得急,我没来得及问她具体住在哪个小区哪一栋,所以只能暂时等在这儿,看她什么时候能醒。”
“啊……那你稍等我一下啊……”
倪悦捏着手机翻找了一阵,几分钟之后,才有点遗憾地重新冒了个声音:“我刚才找了一下可能知道苏总家具体地址的朋友,不过时间太晚,好像都睡了,暂时没人回复。你如果需要的话……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吴总?”
“他今天晚上脸都黑成那样了,你这个时候再去火上浇油,是想把他气到一晚上睡不着吗?”
“那也是哦……”倪悦叹了口气,“我看吴总今天晚上的确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言祈气哼哼:“你怎么不心疼一下我?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真是白疼你了!”
“呃……”
这晚上幸福来得太突然,适应新身份总是需要点缓冲时间。
倪悦咧嘴偷偷笑了好一阵,才从善如流地表示安慰:“辛苦你啦,你这样等在那里是不是很无聊啊?”
“当然啦……而且你那么冷漠无情,我不仅无聊,还很伤心。”
对他难得一见的撒娇行为,倪悦哭笑不得的同时,好声好气地哄劝着:“别伤心啦。要不你等等,我把睡衣换了打车过来陪你……”
“别……我开玩笑的。”言祈撒了一阵娇,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大晚上的,你家那么远,等你到的时候,说不定苏总都醒了。你乖乖睡觉吧,我这边应该不用等太久。”
“这样啊……”倪悦想了想,“要不一会儿我给你推荐一期电台吧,感觉蛮适合你的,反正你现在没什么事,随便听听也不会那么无聊。”
“好啊。那先说晚安了。”
言祈把电话挂断。几分钟后,一条链接被推送了过来。
他凝神一看,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电台的主人是一个宠物播主。
被推送过来的那期节目叫作“如何与爱撒娇的宠物和谐共处”。
过了午夜零点,在线听众并不太多,连留言区里的讨论也显得十分冷清。
言祈戴着耳机,安静地坐在花坛上,一边看着星空,一边听着耳机里传来的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心里充满了宁静的温柔。
节目听了快一个小时,车厢里传来了动静。
言祈把门拉开,苏以菡努力撑着身体,从沉睡的状态中醒了过来。
“苏总,要喝点水吗?”
“好……谢谢……”
言祈听她声音嘶哑,模样看上去疲惫又憔悴,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肩上,慢慢喂了她半瓶水。
喝完水以后的苏以菡意识终于清醒了些,仰头看了看窗外:“现在几点了?”
“快一点了吧。”
“你怎么还没走?”
“没把你安全送到家,我不太放心。”
“所以你一直等在这里?”
言祈笑了笑,扶着她靠向了椅背,将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放在了她的手里:“你现在好些了吗?方便的话,告诉我一下你家的具体地址,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苏以菡闭了闭眼睛,从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了一包烟,低头点燃,“我现在没事了,想在车里坐坐,晚点自己回去。”
“可是……”
“别可是了。”苏以菡指了指不远处的某处小区入口,“我家住那里,这一片晚上挺安全的。一会儿车停这儿,我抽两支烟以后自己走回去……就当散散心。”
“既然这样,我先走了,苏总早点休息。”
对方既然恢复了意识,情绪看上去也相对稳定,就这一片的治安情况来看,的确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言祈和她道完别,刚把车门推开一半,对方忽然从身后将他牢牢抱紧。
“言祈,最后抱我一下,行吗?就当是……生日礼物?”
女人面对失恋,总希望能有一个充满仪式感的行为,作为泾渭分明的分割线。
即使如苏以菡这样向来理性的职场悍将,也难免俗。
言祈心中虽觉不妥,却担心如果再这么纠缠下去,又会横生事端。略加犹豫之后,转过身体轻轻抱住她的肩膀,安抚性地在她的背上拍了拍,随即将她扶稳坐好,很快推门下了车。
最终和苏以菡告别时,已经过了午夜一点,附近根本见不到出租车。
言祈不想停留,干脆重新插上耳机,踩着月光一步步地朝着城市主干道的方向走着。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帕萨特如风般从他身边掠过,让他忍不住抬了抬眼。
这辆车之前一直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买水路过的时候,隐约觉察到车内有动静,他还特别留意过。
而眼下,车子的主人像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需要立刻赶去救场一样,车速一再飙升,聒噪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车子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后座的窗户被摇下了半截,有人探出头来冲他的方向看了看。
因为夜色太深,车速又是飞快,这个夜半招摇的过客最终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但不知为什么,言祈总觉得那个满带招摇的身影看上去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