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品屋
暗恋自救指南

Chapter 16 一波未平

接到言祈的电话之前,陈嘉杰正站在办公室里对着一众员工大发脾气。

昨天夜里从派出所出来后,他立即回了公司,把里里外外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丢了什么。

心怀不甘之下,次日一早,他干脆直接跑去写字楼的物业管理中心,索要前一日的楼层监控。

在他不依不饶的撒泼下,物业管理人员十分无奈地将他带至监控中心,查看了相关记录。

依照记录显示,昨天夜里八点左右,倪悦到来之后的确是先敲了敲门,发现没锁后,才推门走进了办公室。其间她神态自然,举止得体,像是与人相约,前来见面而已,而非他揣测的那样,刻意行窃。

这样的结果让陈嘉杰很是不满,于是一腔怒火撒在了自家员工头上:“谁?昨天是谁最后一个走的?为什么不锁门?公司丢了东西算谁头上?”

员工大多见识过陈嘉杰张口骂娘的粗鲁脾气,没过几分钟,有人悄悄嘀咕出声:“昨天晚上……是奔哥加班到最晚……”

眼见被指认的家伙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依旧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刷游戏,陈嘉杰不禁皱了皱眉头。

对其他人,他可以大呼小叫随时让滚,大奔却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游说许久,又下足了血本许以高薪,才从Blue Rays挖来的。

此人单身至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性格乖戾又嚣张,向来无组织无纪律只认钱,仗着过硬的专业技术在市场上颇为抢手。

如果要冲他开刀摆谱,这其中的火候拿捏,得小心斟酌。

考虑了几分钟,陈嘉杰的口气多少软了些:“奔哥……你加班辛苦大家都知道,但不能不顾及公司财产对不对?昨天你走的时候不锁门啊,这样多不安全?”

“锁门?”听到自己被点名,大奔终于懒洋洋地把耳机摘了下来,“这小破公司门有什么好锁的?又没什么东西值得偷……你说这几台破电脑,就这配置,送给我都不要。”

在众人拼命憋笑的表情中,陈嘉杰一时气结,忍了半天才把即将飙出口的脏字忍住:“我听倪悦说,昨天你们约了在这儿见面?约的几点啊,怎么她来的时候你又走了?”

“她说想见面请我吃个饭,那就吃呗。”大奔一脸理直气壮,“但我下班的时间向来没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让她算着时间来。结果她来那么晚,我肚子都饿扁了,还专门等她那顿饭吃不成?自然是干完活赶紧回家煮面吃了。”

这个解释倒是很符合大奔自在如风、视时间为无物的个性,陈嘉杰心下渐安,忍不住确认了一句:“就这样?”

大奔白了他一眼,没再接话,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

然而在陈嘉杰电话铃声响起,转身开始掏手机时,大奔在众目睽睽下,对着他的背影比了比中指,嘴里无声地咒骂了一句——垃圾。

陈嘉杰走到阳台上,一边点烟一边对着电话亮嗓子:“喂?哪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淡淡的:“我是言祈。”

陈嘉杰立马把烟从嘴里拿了下来,阴阳怪气地开始笑:“言总啊?我等了这么久,苏总那边的公关部都和我接洽过了,您却一直没声息,我还以为您不会联系我了呢。”

“下午有空吗?”言祈似乎不想和他多废话,“约个地方,咱们见个面。”

“可以啊!”陈嘉杰盼了这么久,终于盼来了和对方谈条件的机会,眉开眼笑之下,保持着惯有的警惕,“不过言总,咱们得提前说好,这个约会,地点我选,时间我定。”

“哦?”言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淡淡的嘲讽,“没想到陈总聊个天也这么小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陈嘉杰一副经验十足的样子,“和言总聊天呢,还是私下一对一比较好,毕竟谈话内容可能涉及商业机密嘛,我可不想无关紧要的人知道。”

“行。”言祈态度十分爽快,“今天我会在家等你的消息,你定好了时间地点,给我发信息。”

下午四点,参照陈嘉杰的短信提示,言祈走进了位于CBD附近的一家茶馆。

上班时间,茶馆里的人不多,大多是洽谈业务的商业人士。

为了避免干扰,茶馆不仅设置了诸多包房,区域之间也十分体贴地用屏风和竹帘之类的东西做了分隔,环境看上去十分清幽。

对这个见面地点,陈嘉杰感觉十分满意。

出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态,见面之前,他提前了四十分钟到达,把订好的包房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当初他会被朱砂抓住小辫子,一脚踢出Blue Rays,除了那些破绽百出的账目作为证据之外,最重要的是,昔日里他约朱砂私下见面时的种种谈话,被对方不动声色地录了音。

这些录音不仅包含了他骚扰对方时各种轻浮又下流的言辞,还包括他得意忘形之下,主动谈及的将公司利益变成私人回扣的种种操作。

当附带着这些录音的邮件从高层手里转发到他面前时,他根本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立马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

从那个时候起,对任何涉及灰色交易的谈话,他都处理得格外小心。

虽说眼下这个茶馆是他自己选的,事先又做好了万全检查,然而在言祈落座之后,陈嘉杰先一步把目光落在了他的手机上:“言总的手机挺潮啊,介意让我看看吗?我也想买一款。”

言祈一言不发,将手机递了过去,继而毫不避讳地将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放在了桌上。

除了手机外,桌上只多了一个钱包和一串钥匙。

陈嘉杰干笑了一声,表情依旧有些警惕。

虽然对方已经十分配合地表明了姿态,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

手机处于日常状态,录音功能并未开启。

除了扔在桌上的钥匙和钱包之外,对方身上只戴着一只当下流行的运动手环。

同样的手环,陈嘉杰为了赶时髦也买了一只,十分确定除了监测一些运动数据之外,并没有录音录像功能。

这样的结果让他终于志得意满地笑了出来。

“陈总现在放心了?”

言祈见他眼睛终于不再乱转,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言总说笑了……”陈嘉杰有恃无恐,对着他咧嘴一笑,“难得言总主动把我约出来,是有什么业务合作要和在下谈吗?”

“业务合作?”言祈意味深长地把这个词咀嚼了一下,“不知道陈总可以为我们提供什么服务?”

“那可太多了……”陈嘉杰居然摆出了几分专业劲儿,“言总你知道,我一直是干公关这一行的嘛,帮你们做做公关业务,沟通一下公众媒体,都是常规服务。最重要的是,我们在危机公关的处理上经验丰富,也非常专业,能够帮公司或者个人解决掉很多负面信息。”

“这样啊,”言祈不疾不徐地说,“不知道陈总对危机公关的处理,是怎么收费的呢?”

“根据情况不同,我们有不同的收费标准。不过既然和言总这么熟,我可以打个折……”陈嘉杰手指一伸,“比如言总眼下遇到的麻烦,我收两百万,保管处理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两百万?”言祈忽然间嗤笑一声,“这笔费用里,包括了你们自导自演、前期跟踪蹲点、偷|拍剪辑、后期杜撰剧本、恶意诽谤的部分吗?”

陈嘉杰的脸“唰”一下黑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难道你心里没点数?”言祈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还是陈总你觉得,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没吭声,是真的拿你没办法了?”

他的这个反应不符合陈嘉杰的预想,几秒钟的沉默后,陈嘉杰虚张声势地瞪了瞪眼:“看样子言总今天不是来和我谈生意的?”

“谈生意?谁说我今天过来是和你谈生意的?”言祈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腕上的手环,“我今天过来,是想见识一下你究竟能无耻到什么地步,顺便来教你这种垃圾怎么好好做个人。”

陈嘉杰被激怒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角抽搐了半天:“言祈,你最好自己掂量清楚,现在你我在公众眼里谁是垃圾?别以为你在这儿放两句狠话就能糊弄我,我手里的东西再加工一下,顺带帮你炒一炒,保管你明天继续上热搜!”

“陈总的意思是,你手里的素材还能再剪辑剪辑,编出新的故事啊?”言祈重新笑了起来,做了个“少安毋躁”的姿势,“不过我挺好奇的,我和苏总之前没怎么得罪陈总,你怎么偏偏和我们过不去?”

陈嘉杰料想生意反正做不下去了,一脸咬牙切齿:“我就是个生意人,哪里在乎什么得罪不得罪?言总你既然一直看不上我,那我只能自己找点项目来做。”

“所以先给人挖坑,再给人递条绳子,最后美其名曰危机公关,就是陈总当下的主营业务?”言祈一脸兴味盎然,“你不怕夜路走多了撞到鬼,用这么下三烂的手段做生意,迟早有一天被人告吗?”

“你有本事去告啊!”陈嘉杰狞笑着,“你有证据告我造谣诽谤吗?你要有证据的话,可以去告我试试,我随时奉陪。”

提到“证据”两个字,言祈有些沉默了。

见他不说话,陈嘉杰越发嚣张起来:“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不仅你和苏以菡这件事是我们弄的,高三学生家长直播砸你们家Buddy那事,也是我们策划的!之前你在Resonance时背靠大树我拿你没办法,现在的话,要靠舆论搞倒一家小小的创业公司,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个事!”

“哦……”言祈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听陈总刚才的意思,是终于肯承认我和苏总的那桩绯闻,是您刻意炮制出来博人眼球,顺带报复我们两家公司的杰作了?”

“承认了又怎么样?”陈嘉杰冷声笑着,“两个小时的素材,剪辑成几段大众喜闻乐见的艳情视频,这种事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难度。所以言总,我劝你放聪明点,操控舆论做事件营销我是专业的,你最好不要以为简简单单地威胁我几句,就能把自己洗白。”

言祈轻轻地喘了一口气:“陈总,那今天你亲口承认的这些话,如果被公众知晓,甚至是提上法庭当作诬陷我和苏总的证据,你觉得分量够不够?”

“那你也要有那个本事……”

话只说到一半,陈嘉杰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声音忽然消失在了半空中。

“看起来陈总对我们公司的业务不是很了解啊……这样的话,还怎么谈业务合作?”言祈微微地扬着头,嘴角挑了挑,“既然来了,我简单给陈总介绍一下吧。悦享之音是以智能语音技术为核心的一家科技公司,目前的产品以服务家庭娱乐的智能音箱为主。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拥有了很多的内容平台作为合作伙伴。同时,我们也在尝试把智能语音技术接入到其他的智能硬件领域,其中不仅包括了AI机器人……”

他轻轻地抬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也包括了运动手环。”

陈嘉杰嘴唇颤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技术上的东西解释起来太复杂,也没必要。”言祈冷冷地看着他,“简单来说,这条手环被我们的技术团队事先处理了一下,加入了即时录音和同步上传分享的功能。陈总,您刚才和我的所有对话已经被录音上传,我们邀请了几个粉丝百万量级的KOL,在各大音频直播平台进行了直播……”

他顿了顿:“当然,这件事我事先没征得您的同意,我可以道歉,但至少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所有的音频内容原汁原味,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处理和加工。”

“言祈你……”

“陈总别激动,还有一点没和你说完,不过嘛……”言祈轻轻摁了一下手环上的控制键,“这个部分没有什么录音分享的必要了。”

陈嘉杰没来得及反应,几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原本安静清幽的茶馆里,瞬间发出了杀猪般的号叫,堆放在桌上的茶具“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不明就里的服务员们满脸惊恐地围了过来,议论间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要不要叫保安。

言祈蹲下身子,一脸冷意地看着捂着下巴嗷嗷呻|吟着的陈嘉杰。

“刚才和你说过,今天我过来,一是要让大家见识一下你究竟能无耻到什么地步,二是得教你怎么好好做个人……所以刚才那几下,是替倪悦、苏总还有我自己教训你的。如果你觉得不服气,派出所出门右转没几步路,刚好现在公司不太忙,我也有时间,我们之间的民事纠纷和刑事纠纷,可以一起处理掉。”

他说完这几句,终于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看向围站在四周的服务员时,已经满是温和地扬起了笑脸:“抱歉啊,惊扰到了你们的生意。摔碎的东西多少钱,我一起赔给你们。”

当天夜里,在言祈和陈嘉杰的对话录音在各大音频网站以及社交平台被热议纷纷的同时,悦享之音的官方微博公开了苏以菡生日当天,言祈开车送她到小区附近后,直至双方分别的全程录像。

热议一时的“车震门”事件真相,最终以这样的形式得以澄清。

网上的唾骂和斥责再次一边倒,伏藏在背后策划一切的陈嘉杰,连同他经营的公众号,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阵阵怒骂声中,更有当年在Blue Rays被其骚扰陷害过的员工上阵现身说法,在其斑斑劣迹上不断添砖加瓦。

倪悦在网上随意浏览了几下,居然在一片片热评转发之中看到了朱砂和大奔的身影,不禁大为震惊。

“朱总向来看陈嘉杰不顺眼,这时候棒打落水狗,借机踩上两脚可以理解,但奔哥真是……隐藏了这么久,居然是个卧底?”

“卧什么底?人家怎么说也收了你十万块呢!”言祈听她在那儿连连感叹,一脸无奈地走了过去,“按现在这架势,以后陈嘉杰在贵圈怕是没法混了,诉讼材料律师那边在准备,估计他们心里也有谱。你这位奔哥现在这么积极地竖中指表态度,大概是想争取个缓刑?”

“才不是!”倪悦拿起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忘了和你说,奔哥昨天一大早,在你没和陈嘉杰见面的时候,就给我发了个转账,里面是八万块钱。然后说帮我干了这事以后,从陈嘉杰那里跑路了,找工作估计得花一段时间,两万块钱当江湖救急,等过两个月再还给我。”

“嗯?你奔哥居然这么够意思?”言祈看样子是有点不服气,“帮忙就帮忙,干吗找你要十万块?”

“哦……这个问题我也问他了。他说因为我们之前在Blue Rays的关系一般,没什么特别交情,他要是直接答应了,怕我反而疑神疑鬼。所以随口那么一说,准备事情办完了把钱还给我。本来他就看陈嘉杰不顺眼,早不想干了,就是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合心意的下家,结果第二天上班听到我被打了,他觉得过意不去,所以下家都没找好,就直接撤了。”

“这内心戏够丰富的啊!”言祈轻声哼了哼,略带不爽地走向茶水间,“本来这件事他属于共犯,我是准备一起提起诉讼的。不过既然你这么拐弯抹角地给他求情,我再考虑考虑吧……”

倪悦满是问号地看着他的背影,顺手把在一边看热闹的陆余拉了过来。

“师兄这是怎么了?网上的事都解决了,他怎么反而不太高兴?”

“哦,是这样的……”陆余一脸了然,“你不是为了他这破事,被姓陈的打了,还花了十万块钱吗?言祈今天一大早,特地去新开了一张卡,存了一笔钱,准备晚点给你的。结果你那位奔哥一从良,他不但被抢了风头,还失去了送温暖的机会,自然觉得憋屈。”

“扑哧……”

倪悦趴在桌上一阵笑。

几分钟后,一条金额为十万块的转账提示信息跳了出来。

紧接着,是言祈用微信发来的好几条某奢侈品网站的链接。

最后面是一行十分霸道总裁的文字:“来,自己选一条。”

倪悦把链接打开,对着那些精美璀璨的项链图片草草浏览了一阵,飞快回了几个字:“这次还是版权费?”

“当然不!”回复看上去相当严肃,“这是陪嫁。”

倪悦一脸蒙:“什么陪嫁?”

“呃……”

对话框里“正在输入”的状态犹犹豫豫了好一阵,紧接着出现了好几个含羞带怯的小表情:“我不是把自己送给你了吗?所以自然是有陪嫁附赠的……”

随着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的一声轻响,陆余和谢雨晨满是疑惑地看着自家小师妹把脸埋在了双臂间,肩膀抖动着趴在电脑前,笑到不能自已。

因为“车震门”事件的收场,以及后续倪悦一系列的公关动作,悦享之音在市场上的声誉很快得以修复,与相关合作伙伴的关系重新建立了起来。

连原本关系最为微妙的Apollo,也无声无息地主动发来了一份新的合同,在最开始的合作条款上,给予了更多的资源支持和利益让步。

对事发当时,苏以菡为了自己脱身,把言祈逼至窘境的做法,悦享之音内部颇有微词,连向来不爱计较的谢雨晨,也态度明确地表示了不屑。

但言祈终究还是收下了那份合同,并在官方微博上对Apollo一直以来的支持表示了诚挚感谢。

苏以菡沉寂许久的个人微博上,最终以一句同样的“谢谢,合作愉快”作为转发语,在向公众表明自己态度的同时,也隐晦地向言祈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一切似乎因为真相的澄清和两位当事人的和解态度,重新走上了正轨,而悦享之音的行政负责人也带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公司位于CBD的新办公室全部装修完毕,周末之后可以正式进行搬迁。

虽说启翎创投的融资到位后,智创孵化园的这间办公室已经被打理得甚是舒适,早已不复最初连制冷设备都提不起精神的模样,但能够搬到位于城市中心的高级写字楼里办公,还是让悦享之音的小青年们兴奋了一阵。

收到正式的搬迁通知邮件后,有些急性子的女员工开始趁中午休息时间,围聚在一起刷淘宝,精心挑选到了新办公室后,布置自己工位的各种小物件。倪悦看她们讨论得热闹,不能免俗地加入其中。

搬家的头一天,所有人都暂时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忙着把自己的办公用品整理装箱。

言祈在接完一个电话后,招手把倪悦叫到了一边:“你的东西收拾好以后直接给行政,让他们帮你搬过去,明天你有个特别任务,得陪我走一趟。”

“怎么了?”倪悦有些诧异,“这个时候还有比搬办公室更重要的事吗?”

“当然有!”言祈咳了咳,“明天我妈来S城,叫我一起吃饭。我想着……要不你一起过去,正式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倪悦还沉浸在公司搬家的兴奋里,一时半会儿脑子没转过来:“阿姨我认识啊!上次她来公司的时候,不是已经介绍过了?”

言祈无语。

倪悦终于回过味来:“哦……”

要见家长的消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倪悦就算英勇惯了,一时间也不禁有些忐忑,回家以后把衣橱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一两件符合对方审美风格的衣服。

最终,她只能满是沮丧地坐回了电脑前,向自己的贴心网友发出求救信号。

“斑鸠兄,明天我要去和师兄他妈妈吃饭,你说我该怎么打扮比较好啊?”

“哟!这是要正式见家长了啊,可喜可贺!”

老斑鸠毫不吝啬地连发了好几个鼓掌的表情:“你平时那样就挺不错的啊。不用太刻意,保持原汁原味就好。”

“那样可能不行……”倪悦仔细回想着,“我之前见过师兄的妈妈,她看上去又高贵又漂亮又有气质,感觉是个对生活品质很讲究的人。而且啊……我听师兄说过,他妈妈很喜欢他大学时候的那任女朋友。那位学姐可是个妥妥的时尚达人,平日里高跟鞋从来不下五厘米的那种,走哪儿都是女神!”

“那又怎么样,再是女神,还不是和你师兄分手了?”老斑鸠一副护犊子的模样,“你师兄喜欢你最大,只要他觉得你好,其他人的意见不用放在心上啦。”

“那不能太给师兄丢份吧……”

倪悦考虑了一阵,反正明天白天有时间,决定下点血本去家附近的商场里,买两件贵一点的衣服好好打扮一下。

老斑鸠看她半天不回复,忍不住逗她:“我说你平时不挺威猛自信的啊,怎么对明天见面吃饭这件事这么紧张啊?”

“不完全是紧张啦……”倪悦解释道,“师兄之前和我说过,他爸妈对他很重要,尤其他爸爸去世以后,更不希望他妈妈失望难过。之前坚持从Resonance出来自己创业,好像已经让他妈妈不太高兴了,如果现在带过去的女朋友不能让她满意的话,那不是很糟糕?总之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他们之间再起什么争执。”

老斑鸠经验老到地分析:“这个你放心啦,据我的经验呢,你师兄他妈那种女强人,要找儿媳妇的话,最喜欢你这种乖巧又懂事的类型!况且就你师兄那样的,有人肯要不错了,他妈看到你烧香拜佛都来不及,哪里会有什么不满意?”

倪悦被他这么一安慰,心放宽了些,却忍不住吐槽:“扑哧……你一个单身狗,哪里来的这些鬼经验?”

“你说谁是单身狗啊?”老斑鸠不高兴了。

“啊?什么情况?”倪悦精神一振,连声催促着,“来来来,斑鸠兄,快来汇报一下你最近啥情况?我前段时间特别忙,都不知道你最近咋样了。”

“还行吧……”老斑鸠扭扭捏捏地说,“能吃能睡,心情也不错……”

这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让倪悦越发生疑:“少废话,说重点!”

“呃……”在她的逼问下老斑鸠越发娇羞,许久之后才回了一句,“好啦,告诉你啦,人家谈恋爱啦!”

“啊?”倪悦原本只是调侃一下,没想到真的诈出了爆炸性新闻,赶紧追问,“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对方长啥样?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这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我先回答哪一个啊?”向来厚脸皮的老斑鸠,关键时候居然流露出了一丝矜持和羞涩,“我和她认识挺久啦,不过最开始认识的时候我得罪过她,感觉她一直挺讨厌我的,所以很长时间没敢往那方面想。后来相处的时间久了,渐渐发现她好像对我有那么点好感,于是立志减肥瘦身,改变形象,顺便脱离肥宅路线,认真找了个工作……然后最近一段时间,大家就在一起啦……”

“哇!斑鸠兄你可以的啊!”倪悦没想到,自己身边居然会发生这样的爱情奇迹,羡慕之余不由得感叹,“你女朋友能让你这种不靠谱的家伙努力做出这么多改变,一定是个漂亮温柔又能干的小仙女!”

“那是当然!”老斑鸠这次没犹豫了,立马接口,“她是个特别可爱的小仙女!”

向来在感情上掖掖藏藏、没个准话的老斑鸠难得坦诚撒狗粮,倪悦不禁为他高兴。唠唠叨叨地盘问了对方一阵后,她忽然冒出了个念头:“斑鸠兄,既然你现在交女朋友啦,不如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出来玩啊!我和你女朋友刚好可以认识一下,相信你和我师兄也一定会聊得来的。”

“我才不要!”老斑鸠立马拒绝,“你师兄身高腿长英俊潇洒,我这种身高一米六体重两百斤的胖子往他身边一站,说不定女朋友立马跑了。”

“你不是减肥成功了吗?”

“呃……最近过得太幸福,好像又反弹了……”

“你别和我瞎扯!”倪悦只怕他是难得交了个女朋友,因此格外小心,所以也不勉强他,“如果你不想见我师兄的话,我不带他。就你、我,还有你女朋友,我们三个出来玩,这样你没什么可担心了吧。”

“这也不行……”

“为什么呀?”

老斑鸠犹豫了一阵:“小仙女啊,那我直说了啊。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一直是好友,但我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为了避免她误会吃醋,或者心里有想法,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提见面的事了,好吗?”

等了一阵之后,眼见对话框里没动静,老斑鸠显得越发小心:“小仙女,我打的字你看到了吗?如果有不同意见,我们可以讨论,但你别装死不吭声啊!”

“看到了看到了!”倪悦愣了一阵,刚回过神来,立马诚恳回复道,“斑鸠兄,虽然觉得很遗憾,也有点小沮丧,但是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也真的很高兴你找到了一个喜欢的女孩。如果不方便,以后我不会再要求见面啦!不过……我们二次元的网友身份可以继续保持吗?”

“那是当然!”老斑鸠接连发了好几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虽然我现在有主了,以后上线的时间可能会慢慢减少,但你需要树洞吐槽闲聊八卦的时候,还是可以召唤我的。”

“好啊……那今晚不打扰你了。斑鸠兄晚安,祝你以后开开心心,爱情美满。”

“小仙女晚安,也祝你明天见家长顺利。”

随着熟悉的道别,那个熟悉的秃尾斑鸠头像很快变成了灰色。

倪悦随手翻了翻他们过去的聊天记录,替对方开心的同时,难免有些怅然若失。

刚刚发生的对话似乎预示着一场告别。

那个很长一段时间都陪伴在她身边,做她的树洞,哄她开心,并不时给予帮助,却从未见过面的朋友,终将回归现实生活,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自己喜欢的女孩身上。

而自己也因为和言祈之间关系的改变,即将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以后陪伴在她身边,参与到她生命里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人,不再只是一个网络上虚幻的头像,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恋人。

这样的认知,让她在轻微遗憾和不舍之余,充满了期待和感恩。

次日清晨,倪悦早早起了床,赶到附近的商场里花了三千多块钱,买了一套正正经经的小套装。回家以后,又临时抱佛脚地参看了好几个美妆博主的教学视频,拿出压箱底的化妆品,给自己化了个清新淡雅的淑女妆容。

等到黄昏时分电话铃响,她奔下楼去,言祈已经等在了那里。

见她出现,英俊的青年很快笑了起来。

“这位朋友,请问你搞得这么隆重,是准备去参加面试吗?”

“算是吧……”倪悦一脸严肃,手脚紧张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小裙子,“你说这面试能通过吗?”

“当然!”言祈低头在她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十分满意的样子,“满分一百的话,现在简直可以给你一百零一分。”

两个人上了车,一路说说笑笑地奔向了赴宴地点。

四十分钟之后,言祈在一栋竹影环绕的小别墅前把车停了下来。

比起各种声名在外的高级餐厅,这种幽僻低调的私房菜馆,似乎更能彰显宴客者精致又讲究的品位。

倪悦原本和言祈说笑了一路,心情舒缓了不少,此刻放眼一看,又莫名紧张了起来。

言祈锁完车,看她站着不动,主动拉起了她的手:“你怎么了?”

倪悦不想露怯,赶紧找了个借口:“阿姨不在S城常住,却能找到环境这么好、人又不太多的地方,真是挺厉害的。”

“因为有吴叔叔嘛……”言祈笑着解释,“早几年Resonance刚在S城发展的时候,吴叔叔经常过来,所以对这边的环境挺熟的。他和我妈关系又不错,所以我妈每次过来这边,他都会帮着安排,很多特别小众的餐厅和酒店,我是沾了他们的光才知道。”

他的态度十分轻松,仿佛两位长辈之间的亲密和默契是理所当然的事。

倪悦却不自觉地回想起了不久之前,吴继恩和韩亦婷来悦享之音的办公室参观后,共同离开园区前的那一幕。

一种莫名的异样感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在她的眼光无意中瞥到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熟悉的黑色奔驰时,更加躁动起来——如果记忆没错的话,那应该是吴继恩的车。

进房间之前,她鬼使神差般再次确认了一下:“师兄,今天晚上的饭局,只有你妈妈在吗?”

“当然,这是家宴嘛。”言祈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不然你希望有谁在?”

“没有啦……我随便问问。”

倪悦冲他笑了笑。

然而有什么奇怪的预感,让她越发紧张起来。

推开包房门的那一瞬,言祈那张原本满是笑意的脸,飞快地怔了一下,连握着倪悦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在看清眼前的情形后,倪悦不由得有些发愣。

和言祈事先介绍的不同,格调雅致的包房里,不止韩亦婷一个人等在那里。除了倪悦在进门前已经觉察到的奔驰车主吴继恩之外,另外一个坐在房间里的客人,竟然是久不见消息的吴寅峰。

自苏以菡在微博上与悦享之音公然互动,表示出了前嫌尽释、一如既往的合作态度之后,吴寅峰因在“车震门”事件中公然发声而关注量剧增的个人微博,再次归于沉寂,只留下了那条转发过万的长微博,依旧十分刺眼地保留在置顶的位置。

许多好事者纷纷揣测,吴寅峰之前冲冠一怒为红颜,对所谓的“心怀不轨者”表达出强烈的谴责之情,将言祈在丑闻的泥沼中狠推了一把。而今言祈成功自证,苏以菡又迅速与之回复邦交,打脸之下,他的心情想必一言难尽。

更有甚者,在他那条长微博下不断留言追问,眼下真相已明,是否应该为自己当初刻意引导言论泼脏水的做法,公开向言祈道歉。

然而直至今日,吴寅峰都没有再针对此事做出过任何回应。

听到推门的声音,他微微斜了斜眼睛,很快又把头低下,专心喝着手里的酒,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

倒是吴继恩见到言祈出现,很快站了起来。

“小祈你来啦!我们还没点菜呢……赶紧来看看,想吃点什么。”

“吴叔叔好。”面对长辈,言祈很快恢复了惯有的礼貌姿态,对他点头问好之后,看向了韩亦婷,“妈……原来今天是和吴叔叔一起吃饭,你怎么事先不和我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都是熟人了,有什么好准备的?”韩亦婷微笑着朝他身侧挑了挑下巴,“你交女朋友的事,不也是最后瞒不住了才告诉我的吗?”

“阿姨好,吴董好。”

听见自己被点名,倪悦赶紧上前打招呼。

“这个小姑娘我知道,叫倪悦是吧?之前为了小祈直接从Resonance离职,去了小祈的创业公司。说起来,你刚去上班那阵,我们见过对吧?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小祈在一起了。”

吴继恩对她印象颇深,凭着过往那点不多的交集,一直向身旁的韩亦婷介绍着。

一时间,包房内的话题都围绕着他们的关系展开,四个人热热闹闹聊起了天。

坐在一旁的吴寅峰只是静默地在喝酒,既不和他们打招呼,也没有要介入讨论的意思,自斟自酌的模样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周边所有热闹,像是和他全无关系似的。

十几分钟后,言祈点好了菜,哄着两位长辈坐上了桌子,关于他们之间的讨论才暂停了下来。

随着冷盘热菜一一登场,吴继恩像是终于注意到了始终不发一语的儿子,眉头微微皱起:“寅峰,小祈来了这么久,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不打个招呼?”

“哥哥?”吴寅峰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冷声一哼,眼睛继续垂着,“我姓吴,他姓言,哥哥这两个字,我可担待不起。”

他慢慢地转动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嘴角边挑起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还是说……爸你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忍不住了,准备今天让他把姓改了吗?”

吴继恩的脸色迅速白了一下:“寅峰,你怎么说话的?你韩阿姨惦记着你一个人在这边工作辛苦,特地叫你过来吃饭。结果你呢?从进门起,对你韩阿姨不冷不热,现在对我说话,怎么也是这个样子?你这叫什么态度?”

吴寅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忍了回去。

韩亦婷眼见气氛尴尬,打了个圆场:“老吴你别发脾气,我们把几个孩子叫到一起吃饭也不容易。寅峰平时工作忙,累了一天不想说话很正常,你别说他了,赶紧吃点东西。”

像是碍于她的情面,吴继恩低头喝了杯酒,口气平缓了下来:“寅峰,我知道你和小祈之前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因为想法不同,闹过一些不愉快,所以后来小祈出来创业,我虽然舍不得,却没多说什么。作为长辈,我和小祈的妈妈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希望你们两个以后即使做不到互相扶持、互相照顾,至少能够和平共处才是。”

吴寅峰仰头又是一杯酒,眼神中醉态已生,虽然依旧不说话,嘴角边却始终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嘲讽笑容。

吴继恩见自己抛出的这个台阶他并不领情,无奈之下深深叹了口气:“我年纪大了,工作属于半退休状态,所以网上那些事,也是前几天才无意中听说。当时我实在很生气,想立刻过来问问你,怎么能对小祈做出那种事?但最后是你韩阿姨劝住了我,说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等我气消了,面对面地和你们好好谈谈。所以今天刚好赶上这个机会,我把你们约过来,也是想了解一下,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会闹到之前那个地步?”

言祈实在没有料到,预想中带女朋友见家长的戏码会变成眼前这副局面,即使自己和吴寅峰之间有着诸多恩怨,对对方一直以来莫大的敌意心有不解,却不希望长辈插手其中,于是当即举杯表示:“吴叔叔,之前的事,其实都是误会,吴总只是想帮朋友澄清谣言而已,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面对他,吴继恩的态度明显柔软了许多:“小祈啊,叔叔知道你一直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从来不和我说。其实叔叔之前把你带进公司,一方面是希望给你一个好的平台,发挥自己的才能,另一方面是希望你能和寅峰一起好好合作,让公司迈向一个更高的台阶。结果没想到,会让你受那么多委屈,叔叔实在觉得很过意不去……”

“其实您完全不用过意不去。”吴寅峰打了个酒嗝,终于把手里的酒杯放了下来,脸上一片潮|红,显然有些醉了,“您既然这么喜欢他,那直接把他邀请回公司做继承人好了。别说Resonance,就算是广恩集团,不也是您一句话的事?”

他哼声笑着,目光瞥向了言祈:“就是你啊……姓了这么久的‘言’,忽然要认祖归宗改姓‘吴’了,要是没点过硬的心理素质,适应起来估计真有点难度……”

吴继恩大惊之下狠狠一拍桌子:“混账东西!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吴寅峰一步一晃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是笑,“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爸……你和这个姓韩的女人究竟什么关系,言祈究竟是什么人,我妈跟着你的那些年究竟受了多少委屈,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随着他的一句句逼问,整个房间里温度骤降,所有人像是被冻僵了一样,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倪悦试着探手过去将言祈的手握住,却发现对方向来温暖干燥的手心此刻和她一样凉。

很快地,他甩开了倪悦的手站了起来,目光直视吴寅峰,声音有些发抖:“吴寅峰,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我什么意思?”吴寅峰不甘示弱地回视着他,“言祈,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能干吗?你不是以为之前你在Resonance能够为所欲为,后面单干能那么快站稳脚跟,是因为自己多了不起吗?那你知不知道当年在Resonance,你短短几年内从一个项目经理到产品总监再到公司副总,是谁在背后力排众议一路推着你往上走?启翎创投在主动找你之前,是谁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他们创始人去做推荐?悦享之音和各大音频网站之间所谓的免费商务合作背后,是谁一直私下里利用广恩集团的资源在帮忙?对了,还有你们马上要搬的新办公室,那么便宜的价格拿下来,你以为真的是自己运气好,赶上了所谓的创新优惠政策?呵呵……”

他每说一句话,言祈的脸色就多白一分,像是原本充盈着的自信与活力,骄傲与尊严,在这些残酷的句子下,一点点被剥离身体。

这些问句背后隐藏的潜台词实在太可怕了。

就算吴继恩和韩亦婷是如何交情深厚的朋友,这些举措未免太过不合常理。更何况,如果真的只是长辈扶植朋友家的后辈,吴继恩大可不必做得如此遮遮掩掩。

所以此刻,倪悦几乎不敢去想掩藏在问句背后,最大的那种可能。

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吴寅峰的脸上,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吴继恩重重地喘着气:“你给我闭嘴!”

“我这么多年闭嘴闭得还不够吗?”吴寅峰笔挺地站在那儿,即使半边脸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却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从知道你和这个女人的那些事开始,我一直在闭嘴,盼着你年纪大了以后,多少顾着我妈和你这么多年的情分,能稍微给她留点尊严。结果呢?我妈被你冷落了这么多年,最后那么死了,临死之前都还在反省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对她一直那么冷淡……再后来,你和这个女人隔三岔五地约会,把这个私生子光明正大地带进公司,我什么话都没说。我退让到那个地步了,他还是什么都要和我抢,什么都要和我争。到了现在,你还要我们相亲相爱、兄弟相称?那接下来呢?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让你的私生子认祖归宗改姓吴,再计划着把这个女人娶进家门?”

“私生子”三个字一出口,倪悦立刻感觉到言祈的脊背狠狠地震了一下。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对方紧握的拳头上,青筋一根根冒起,微微地抽搐着。

吴寅峰的嘲讽没有结束:“只可惜啊……韩阿姨那么爱惜脸面,你让她这把年纪了公然和你在一起,只怕她是不会干的。所以你们继续扮演关系亲密的知己好友吧,只要别逼着我欣赏,只是哄哄我这个弟弟的话,应该挺容易的……”

话说到这里,倪悦终于明白吴寅峰对言祈那股强烈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了。

所谓的理念不合,所谓的项目争端,不过是深藏在愤怒和恨意之下的表象。内心深处,对这个分去了父亲大量关爱,甚至让自己母亲备受冷落的“弟弟”,他或许早已经心存怨恨,忍无可忍。

倪悦忽然想起自己在Resonance提离职时,离开CEO办公室前的那一幕。

吴寅峰对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眼神怔怔地站在那里,看上去又寂寞,又不甘。

或许在他心里,言祈一直在和他争抢。

抢走了一个家庭应有的完整和温暖,抢走了父亲的关注和偏爱,抢走了合作伙伴的欣赏,抢走了员工们的支持和信服。

甚至一度抢走了他心爱的女孩。

这些潜藏在心中的愤怒和怨恨,像埋藏在火山之下的岩浆,一直在他的心底狂热地焚烧着。

时至今日,借着酒精的催化,终于彻底爆发了。

但是很显然,眼下最痛苦的人,并非只有他一个。

如果说对吴寅峰而言,从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起,此后的一切都是绵长而反复的折磨,那么对言祈,脓疮刚刚被挖开,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创口,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

许久之后,他慢慢地走了过去,在韩亦婷的身前站定,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样:“妈,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一连串的泪水从韩亦婷的眼睛里滚落了出来。

很快地,她紧紧拉住了言祈的手:“小祈,你听妈妈解释……”

最后一点希望就此破灭。

言祈的身体晃了一下,慢慢拉开了她的手,声音轻轻的,带着从未有过的虚弱和绝望:“您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了。”

从别墅回家的路上,倪悦一直想和言祈好好谈谈。

但对方实在表现得太过平静,像不久之前那场翻天覆地的闹剧根本和他无关似的。

在送倪悦回家之前,他甚至十分贴心地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买了许多熟食塞在她手里。

“不好意思,今天让你费心准备了这么久,结果饭也没怎么吃。只是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买点零食给你填填肚子好吗?”

“我没事……”他表现得越是平静,倪悦心里越是忐忑,“师兄,要不你去我家坐坐,我陪你说说话?”

言祈微微笑着:“这么晚了,还邀请我去你家里,这样真的好吗?”

倪悦顾不上羞耻了,有点发急地抓着他的手:“师兄!”

“乖啦……”言祈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我真的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你想和我聊什么,明天再说好吗?”

“那好。”倪悦不敢再勉强他,只能叮嘱着,“那你开车回家小心点,到家记得给我发个信息。”

“好。”言祈朝她挥了挥手,转身上了车。

进家之后没多久,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倪悦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东西没顾上吃,一直捏着手机等消息。

半个小时以后,言祈的信息没等到,她意外收到了来自韩亦婷的电话。

“你好,请问是倪悦吗?”

“你好,我是,请问你是?”

“悦悦你好,我是言祈的妈妈。”

这个和她只有过几面之缘,在她印象里一直矜持高贵的女人,此刻像是崩溃了一般,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痛苦哽咽:“很抱歉这么晚了打扰你,我想问一下,小祈现在和你在一起吗?我打他电话一直不接,实在很担心,找人帮忙要了你的电话,打过来问问……”

“阿姨你别担心,师兄他没事。半个小时前他把我送到家,后来回去了,现在应该是在开车,暂时没听到吧。”

“这样吗?”韩亦婷轻轻地抽泣了起来,“悦悦,今天小祈带你过来,本来是想好好介绍我们认识一下的,没想到让你看到了这些,真的很对不起。”

“阿姨您别这样说……”

面对电话里传来的哭泣声,倪悦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保持着聆听的姿态,无声地静默着。

在这通断断续续、不时抽噎的电话中,倪悦终于知道了两位长辈少年时代的那段往事。

早在念书的时候,吴继恩和韩亦婷就已经是一对两情相悦的情侣,但吴继恩家里实在太穷,即使再努力,短时间内也无法迈过阶级的门槛。

最终,韩亦婷大学毕业后不久,在亲戚们的极力撮合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了比她大十二岁的历史学家言柏文。

当时尚且为了生存而努力挣扎的吴继恩,在得知心上人结婚的消息后特意赶到了婚礼现场,痛心之下喝得酩酊大醉,并在婚礼上泣不成声。

旁人只当他是因为好友结婚喜极而泣,宽厚的言柏文甚至感动于他们深厚的友情,整个晚上对他照顾有加,这一切,让吴继恩终究没有在婚礼现场做出什么更过激的事。

然而木已成舟,事情至此,一切难以回头。

万般无奈之下,在韩亦婷结婚不过半年后,他很快听从家里的安排,娶了一个温柔贤惠却根本没有给他留下太多印象的女人。

成婚之后吴继恩将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工作上,事业逐渐有了起色,很快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儿子。

仿佛天有注定一般,就在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尘埃落定时,因为一次出差的机会,他和远在Z城的韩亦婷再次相遇。

这场相遇不知是上天开的一次玩笑,还是给予他们的一次补偿,分隔多年后再重逢,虽然彼此都有了家庭的牵绊,却依旧没能抑制住内心的思念。

再接下来,就是两人长达几十年之久,却注定不能见光的暧昧纠葛。

“其实这件事,我很早就想和小祈说的,甚至在我和你吴叔叔的另一半都相继去世之后,我们也商量过,要不干脆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生活。可是言祈他是个家庭观念很重的孩子,对他爸爸又一直非常尊敬。当年在知道我和他爸要离婚的消息后,一直苦苦哀求,甚至因为这个,出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从那场车祸之后,我彻底断了这些念头,只想这么瞒着他,让他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是没想到,寅峰那孩子居然什么都知道了……”

“阿姨,你别哭了……”倪悦并不擅长对人做感情疏导,对老一辈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更是无力开解,只能悉心地劝慰着,“师兄他看着情绪还算稳定,只是有点累,现在已经回家休息了。明天找机会我会好好和他谈谈,您先别担心,有情况我会随时通知您的。”

韩亦婷没有因为她的劝慰而安心:“不,悦悦,你不知道小祈的性子。他这个孩子平时爱吵爱闹,但真遇到了大事,情绪反而不怎么表露。之前他遇到车祸的那次,有段时间差点以为腿要保不住了,连大人都害怕的情况下,他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着不出声。今天我一直盼着他能和我吵,或者像寅峰那样铆着劲儿闹一闹,把心里的怨气发泄出来,可是他一声不吭地走了,给他打电话也不接,根本不愿意和我说话的样子。我……我真的很害怕……”

“阿姨你别急!”听她这么一说,倪悦有点慌了,“一会儿我给师兄打电话,确定他没事以后给你报个平安。”

“现在这么晚了,他心情又这么糟糕,如果真的不想说话,那等明天吧……”韩亦婷的情绪在哭泣了这么久后,终于慢慢稳定了些,最后轻声恳求着,“悦悦,我听你吴叔叔说了,你对小祈一直很好,又是他学妹。小祈是第一次主动把女孩子带到我面前。我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你,那么以后,麻烦你多照顾一下他。还有,你要告诉他,虽然在他看来,我做了一件让他很不齿的错事,但我一直希望他能够原谅我,而且我真的很爱他……”

“好的阿姨,我知道了,你早点睡吧。明天见到了师兄,我会尽早联系你的。”

好不容易收了电话,电量已经降到了红框以下。

倪悦一边充着电,一边试探着给言祈发了一条微信:“师兄,你睡了吗?”

等了半个小时,微信一直没有回复。

倪悦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色,终究满腹心事地爬上了床。

次日清晨,几乎一夜未眠的倪悦早早起床等在了那里。

然而言祈的车始终没有来。

想着公司已搬到了离家不远的地方,言祈突遭变故大概无心再来接人,倪悦匆匆梳洗了一下,打了个车直奔办公室。

还没完全收拾好的新办公室里,隐约弥漫着一股装修味,许多女员工正忙着在自己的工位上放柚子皮。

见她出现,好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很快招呼了起来。

倪悦完全没心情欣赏新办公室的精美装修,顺手抓住了其中一个:“言总来了没有?”

“言总?没见到人啊!”对方有点惊异的样子,“上班时间还没到呢,你见过哪个高管来这么早?”

倪悦低头看了看表,耐着性子先一步坐下。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连平日里最没纪律观念的陆余都啃着早餐进办公室了,言祈还是没出现。

倪悦再也坐不住了,抓起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得到的回复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到了下午下班前,从倪悦口中得知有意外发生的陆余和谢雨晨,已经把言祈身边的关系网通通联系了一遍,陆余甚至开车往他家里跑了一趟,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他像是刻意把自己藏了起来,避开了所有人的关注和安慰,用一种他自幼熟悉的方式,独自沉默着消化伤口。

而这一藏,就是接连好几天。

搬进新办公室的员工们度过了最初的兴奋期后,逐渐留意到了自家CEO久未出现的情形,私下里忍不住议论了起来。

如果不是陆余和谢雨晨在找人之余,依旧保持着正常的工作状态以稳定军心,有人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家CEO拿了启翎创投的投资后准备跑路了。

失联的三天里,倪悦不知道给言祈打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微信。

以往充满了各种愉快互动的对话框里,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刷屏。

面对那一条条不知对方是否阅读过的短消息,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一腔热血地邀请言祈来自己电台做嘉宾的那段时光。

对方正在巨大的灾难和痛苦中辗转反侧,饱受着煎熬,而自己,除了傻乎乎地对着手机屏一句句地追问“你在哪里?现在究竟怎么样?”之外,只能十分被动地傻乎乎等着,根本无能为力。

这样的等待,不仅她难以忍受,连性格乐观的陆余和向来沉稳的谢雨晨,都坐不住了。

“我说……要不我们干脆报警吧?”言祈失联后的第三天,陆余忍无可忍地在临下班前,把倪悦和谢雨晨抓进了会议室,“这几天我能问的关系都问过了,没人知道那小子在哪儿。再这么下去,真出点什么事就糟糕了。”

“这事报警不合适,你别在那儿瞎添乱。”谢雨晨毕竟老练些,虽然心下焦虑,但脑子依旧保持着清醒,“悦悦,这几天我看你一直在和言祈他妈打电话,虽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清楚,不过看现在这样子,言祈应该是主动把自己藏起来了。虽说不至于会有危险,但总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所以你仔细想想,他之前有没有带你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我们共同认识的朋友找不到他的话,或许可以试试其他的?”

“特别的地方?”

倪悦这几天脑子里一团麻乱,除了拼命给对方发消息之外,根本没空想其他的事。此刻经谢雨晨一提醒,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当年她生日的时候,言祈曾经开车跑了二十多公里,带她去过一个海边的小木屋。

那时候,他正面临着是否离开Resonance,进行自我创业的重要抉择。

也是在那天,言祈告诉过她,自己如果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过去喝两杯。对着寂静的大海和漫天的星辰,再多烦恼,也会很快消失。

对他而言,那里或许是他用以消化痛苦的避难所。

因为之前出行是言祈开车,倪悦只记得一个大概的方向。

当她凭着零碎的记忆,指挥出租车在沿海公路上来来回回跑了好几个小时,最终找到那所熟悉的海边餐厅时,已经到了日头西沉的时候。

倪悦下了车,匆匆推开了餐厅的大门。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餐厅里灯光幽暗,空气里流淌着慵懒的音乐,服务生站在吧台一角,正神态悠闲地擦着玻璃杯,见她出现,很快迎了过来:“小姐你好,请问几位?有预订吗?”

“我不是来吃饭的。”倪悦急急喘着气,“我想问一下,你们这边有一位常来的客人,姓言……不知道他这几天有没有来过?”

“姓言?你说言祈啊?”服务生歪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阵,“对了,你是之前和他一起来过这儿的那位小姐吧?”

“是的!”倪悦赶紧点头,“我是他的同事。他这几天一直没去公司,大家都挺担心的,所以过来看看。”

“哦……那你稍等啊,我给老板打个电话。”

服务生走到一边拿起了手机,几分钟后,又重新走了回来:“倪小姐,我们老板和言总是朋友,前几天言总心情不太好,又不愿回家,我们老板就收留他在这边小住了一阵。不过刚才老板说,他这几天白吃白喝蹭了不少酒,既然有人来领,那就赶紧地……”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二楼右边的位置:“那是我们的休息室,言总这几天一直待在那儿,没怎么出来。我们看他好像有点发烧,想劝他去医院,但他不去我们也拗不过,只能这么着了。你上去看看吧,最好劝他打个针什么的,酒水我们倒是不心疼,但身体出问题,就不好了。”

发烧?

倪悦眼皮一跳,赶紧谢过对方,匆匆跑上了楼。

刚把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酒精味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房间里朦朦胧胧的,只有尚未完全拉紧的窗帘背后,隐隐透出来一点光。

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许多酒瓶和易拉罐,红酒啤酒洋酒都有。

像是房间里身心俱疲的住客在这段时间里,在把它们当止疼药用。

靠墙的地方是一张不大的沙发床。

有人盖着一张薄毯,肩膀紧缩着躺在那儿,似乎睡得并不舒服。

倪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下屋内的光线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满地酒瓶中走过,站在了床边。

床上的青年神情憔悴,面色苍白,表情看上去有些扭曲,似乎宿醉之下,依旧陷在巨大的痛苦中。

倪悦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温度有些烫手,显然是在高烧中。

“师兄……”

她轻轻地叫了一句,对方始终没有回应,于是下楼找服务生要了一条毛巾,再从洗手间里打了一盆水,坐在床边,一点点地帮他擦拭着。

似乎是感觉到了毛巾带来的清凉感,言祈轻轻地呻|吟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妈”。

紧接着,他朝倪悦坐着的位置蹭了蹭,像是终于找到了安慰一样,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倪悦怔怔地看着,一时之间不忍心把他叫醒,只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一直坐在床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餐厅服务员在十点左右下了班。

倪悦久坐之下困意来袭,很快朦朦胧胧地靠在床头上,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一直紧握着的手微微动了动,她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师兄,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身边的青年把眼睛抬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她,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始终没出声。

倪悦以为他想喝水,准备站起来,身体才一动,忽然感觉自己的脖子被重重地勾住。紧接着,一个带着酒精味道的吻,很快堵了过来。

这个吻来得如此急切,又如此滚烫,每一寸气息里都充满了浓郁的渴求。

强烈的窒息感让倪悦忍不住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却被言祈用近乎嵌入自己身体般的力度狠狠抱紧。

原本扣在脖子上的手一路下滑,在她腰线的地方徘徊了一阵,然后急切地开始向她的双腿内侧抚摸。

倪悦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了。

可眼下对方焦躁得近乎失控的模样,让她觉得惶恐。

惊惶之中,她挣扎着重重推了对方一把。

言祈像是完全没有准备,随着“咚”的一声,头重重地砸向了床头。

躁动不安的空气暂时安静了下来。

倪悦重重地喘了一会儿气,轻声开口:“师兄,我去给你倒杯水。”

“别……”

在她准备起身的那一瞬,手腕被人飞快握住。

言祈声音嘶哑,带着一点痛苦的哀求。

倪悦的心忽然间狠狠地绞了起来。

这样脆弱的言祈,在她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

以往的言祈,在人前从来都是精彩光鲜、自信满满的模样,从来不会允许自己露出半点为难的样子。

但眼下,这样脆弱得有点狼狈的样子,把她彻底打败了。

无可抑止地,她重新坐了回去,像是安慰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孩一样,一边紧紧抱着他,一边将吻落在他干燥的嘴唇上,慢慢地亲吻着。

像是受到鼓励一样,言祈重新将手伸进了她的T恤里,沿着脊柱线不断抚摸,在那个绵长的吻最终结束的时候,抱住她一个翻身,踹开了身上的薄毯,整个人紧贴了上去。

倪悦紧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在对方近乎粗鲁的动作下一件件被扯掉。很快地,她光裸的脊背贴上了沙发床的床单。

床单的布料有些粗糙,又带着潮湿的汗意,让她止不住一阵阵地发抖。

言祈见她抖得厉害,将手伸进了她的脊背和床单之间,牢牢地把她扣在了怀里。从额头到脚踝,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这么近的距离,像是连高烧都可以传染。

倪悦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个高热的熔炉里,紧贴在一起的心脏每跳动一下,身体的温度就多烧高一分。

恍惚中,言祈贴上了她的脸,又开始吻她,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像是一次非要见血的撕咬,带着无尽的委屈和难过。倪悦本能地仰起脖子,像是在躲闪,又像是在无意识地配合着。

很快地,她感觉到对方开始不断摩擦她的身体,很重很激烈地摩擦,把每一寸皮肤都往她身上贴,像是要让她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反应,却又不得其法。

倪悦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探了下去,不断抚慰着他。

真正进入的那一下,谁也没有说话,倪悦紧紧地咬着嘴唇,用力地睁着眼睛。

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朦朦胧胧地照在言祈的头顶,他的额头挂着密密的汗水,英挺的五官带着浓浓的阴影,喉结上下滚动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喘息和混乱的语调,像是要把压抑在心里的委屈一次性宣泄出来。

窗外的海面上夜风一阵阵响起,不远处的渔船偶尔发出沉沉的低鸣。

身上布满的汗水很快变成了薄薄的一层盐,紧接着,又被新渗出的汗水掩盖。

撞击的力量太激烈,倪悦疼痛之下不自觉地开始扭动躲闪,却又很快被言祈拉回自己身下,继续纠缠在一起。

皮肤接触着的每一个位置都烧着一把火,神志因为过度疼痛而变得模糊,但是最终,除了下意识地紧抱着对方外,她什么都没有说。

一切最终结束时,言祈像是彻底脱力一般重重地喘着气。

倪悦有些费劲地抬起手,摸着他汗湿的头发,声音里带着颤音:“言祈,如果你现在愿意说话,可以和我聊聊吗?”

“聊……什么?”

“什么都好。”倪悦捧起了他的脸,“我知道这件事对你的伤害很大,但是始终是要面对的。你难过也好,生气也好,找个人说说话,不是比这样憋着一个人承担要好吗?而且你知道,两个人谈恋爱,不是其中某一方单方面接受对方的帮助和照顾。我知道比起很多人来,我不够厉害,在事业上或许给不了你太多帮助,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帮你打打下手。可是我依然希望你可以信任我,依靠我,把我当作你最亲近的人,而不是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我连陪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等在一边看你自生自灭,等到你自己消化完了,想通了,然后再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接受你的照顾,你明白吗?”

言祈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

那一刻,无数难言的委屈和汹涌的感情喷薄而出,让他一直强装镇定的表情,终于崩溃动容。

终于,他轻声抽泣着,把脸埋到了对方的脖子里,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一直很敬重我的爸爸,小时候我妈忙,大部分时间是他在陪着我,即使后面身体不好了,每天也会花很多时间在我身上,教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我很爱我妈,虽然她一直很严厉,也很忙,但我知道她总是竭尽所能把最好的一切给我。还有……吴叔叔,我一直觉得,他是除了我爸妈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可是……”

可是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他生命中最熟悉、最敬重的几位长辈,变得面目全非了。

随着倪悦轻拍脊背的动作,言祈抽泣的声音越发激烈:“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广恩集团的位置很尴尬。为了这点可笑的自尊心,公司成立以来,我没有接受过他们的任何帮助。我一直以为,虽然这一路走得很艰难,但总算做到了,可是现在我才明白,如果没有吴叔叔在背后帮忙,公司可能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不是的!”倪悦轻声打断了他,“言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能因为吴寅峰口不择言说的那些话,就把自己,还有我们的所有努力彻底否定掉。没错,吴叔叔可能是为了帮你,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牵线搭桥,做了不少工作。可是言祈,你真的觉得启翎创投或者Apollo,甚至是其他合作伙伴,单纯只是为了卖吴叔叔的人情,才会和我们合作?你、陆师兄、谢师兄,还有公司那么多同事,他们的付出难道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言祈慢慢把头抬了起来,哭得乱七八糟的一张脸看上去带着几分狼狈。

这样满是脆弱又委屈的模样,是倪悦从来没有见过的。

所以她很快把嘴唇凑了过去,慢慢亲吻着他脸上的泪水:“我相信或许没有吴董的帮助,我们的脚步可能会慢一点,困难可能会更多一点,但是有你在,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悦享之音未来的成功。”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继续补充道:“长辈之间的事情,我们很难改变,甚至很难评判。如果你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可以多花一点时间慢慢消化、理解。只要有我在,无论你做出怎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无论你面对的是什么,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言祈的抽泣声停了下来,他伸手抱紧了她,把她湿漉漉的身体紧压在怀里。

窗外暴雨疾风,临窗的海面上,浪花被阵阵卷起,拍打在岸上,不断发出阵阵巨响。

在这间晦暗不明,却被温暖充斥着的房间里,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热烈地亲吻着对方。

许久之后,倪悦慢慢放开了他:“天快亮了,你再睡一会儿。等晚一点起来洗个澡,我们一起去新的办公室看看好吗?大家都在等着你。”

“好……”

言祈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当前在线为最近 90 秒内仍在浏览的访客。 同一浏览器的多个标签页计为一位在线访客。累计访问记录页面打开和实际章节翻页。累计数据从功能启用时开始记录。

当前在线
正在加载
累计访问
正在加载

统计加载中

Chapter 16 一波未平 中英双语朗读,随时开始
尚未朗读

阅读设置

反馈本章问题

暗恋自救指南

Chapter 16 一波未平

书名和章节会自动附上,方便我们核查。

最多 200 字;其他问题请补充说明。

我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