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的時候,窗外街巷裡開始有了動靜。
挑擔子賣早點的小販吆喝聲。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一點點鑽進屋裡面。
陳峰先醒過來。
他沒有立刻動。
只是睜著眼,靜靜躺著。
懷裡的蕭紅英還睡得沉。
她大概是連日緊繃,又受了傷,昨晚折騰半宿,這一覺睡得很實。
呼吸均勻,側臉貼在他胸前。
陳峰低頭看了一眼她肩膀上的繃帶。
昨夜滲出來的那一點血,沒有繼續擴大。
稍微放下心。
他心裡很清楚,眼下不是沉溺溫存的時候。
窗外偷聽的那個人,他可是放在心上呢。
那人到底是玄真的死士,還是白蓮教混進來的內鬼,現在還不能確定。
那人昨晚聽到了多少對話,真假消息被聽去多少,全都是未知數。
他輕輕抬手,慢慢撥開貼在蕭紅英臉頰上的一縷頭髮。
動作很輕,生怕把她弄醒,拉扯到傷口。
蕭紅英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
剛睡醒的時候,眼神還有點發懵。
愣了片刻,才記起昨夜發生的所有事。
臉頰微微一熱,下意識想要坐起來。
身子一動,左肩立刻傳來一陣刺痛。
她倒吸一口冷氣,動作頓住。
陳峰伸手扶著她的胳膊,放緩聲音。
「慢點,別急著起身。傷口還沒長好。」
蕭紅英停住動作,轉頭看向陳峰。
昨夜的曖昧還留在心裡。
但是多年做暗衛的本能,第一時間也想起了窗戶外偷聽的人。
她壓低聲音。
「昨晚那個偷聽的人,不知道跑去哪裡了,我們現在怎麼辦。」
陳峰微微蹙眉。
「不能貿然去搜,一動,就等於告訴對方,我們已經發現有人窺探。」
「對方本來就想打探我們的計劃,要是讓他知道我們察覺到他,他就會更加謹慎,大曲密使那邊也會跟著警覺。」
蕭紅英想了想。
「那我們就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照常去審問玄真的手下?」
陳峰點頭道。
「沒錯,我們照常辦事,該審就審,該放消息就放消息。」
「只是我們要說的話,要分真假,明面上故意漏出去的內容,是專門給那個偷聽的人,傳給大曲密使的假情報,私底下真正的打算,半句都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
蕭紅英心裡一下就明白了。
這是準備反過來,拿這個內鬼當傳聲筒。
把編造好的消息,親自送到大曲密使耳朵里。
她看著陳峰,低聲說道。
「陛下心思縝密,只是風險不小,萬一那人看出破綻,咱們不就得不償失了麼。」
陳峰認同的點頭道:
「所以話要說得半真半假,摻一部分真實的口供,再混入假的安排,真假攪在一起,對方很難分辨。」
「那兩個已經招供,大曲打算等白蓮教在大貞起事之後,北邊邊境大軍南下,這件事是真的,我們要偽造的,是我們應對的計劃。」
蕭紅英思索著。
「那我們對外就放出消息,說你打算留在菸斗城,調集大貞邊境守軍,在這裡和大曲的人對峙,讓大曲密使以為我們沒辦法了,打算調軍隊和他們硬剛。」
陳峰嘴角微微一動。
「就是這個意思。讓他們覺得我們打算把兵力調到菸斗城一帶布防,他們就會放心安排北邊大軍如期出動。」
「可實際上,我們傳信回國內,讓邊境部隊悄悄繞道,埋伏在大曲大軍必經的隘口,他們但凡敢有動作,直接打他們回家喊娘。」
蕭紅英眼睛亮了一點。
「只是玄真手下被關押的人裡面,說不定還有別的眼線,審問的時候,要控制在場的人。」
陳峰瞳孔轉動,沉聲道:
「嗯,審問現場,只留林霄,還有白雙雙派來那個帶隊的首領,其餘教眾,一律不許靠近牢房。」
「白雙雙那邊,我們也要派人傳信,告訴她教內混入了內鬼,讓她小心身邊的人。」
說到這裡,外面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三下輕叩,停頓片刻,再兩下。
是林霄約定好的暗號。
蕭紅英立刻收斂神色,原本柔和的眉眼瞬間恢復平日的銳利。
她下意識想要起身行禮,想起身上傷口,又想起昨夜的約定,動作卡在半空。
她稍稍調整坐姿。
「你躺著別動,我去開門。」
陳峰慢慢挪開手臂,小心避開她受傷的肩膀。
他起身走到門邊,沒有直接拉開房門,隔著門板開口。
「什麼事。」
門外是林霄的聲音,壓得很低。
「陛下,方才清點看守的人手,發現一名白蓮教來協助我們的教眾不見了,昨夜輪班之後,人就消失了,床鋪沒有動過,隨身短刀也帶走了。」
陳峰眼神冷了幾分。
果然。
昨晚窗外面偷聽的人,大概率就是這個失蹤的教眾。
「有沒有人看見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林霄繼續回答道:
「客棧門口的夥計說,天還沒亮的時候,看見這個人出了客棧,往南區的方向去了具體不知道。」
「我沒有派人追,怕打草驚蛇,按照陛下之前的吩咐,只安排人遠遠跟著。」
陳峰心裡讚許。
林霄做事穩妥,知道分寸。
「做得好,繼續派人遠遠盯緊這個人,看他最後去找誰,如果他去見大曲密使,我們就能順著這條線,把藏在菸斗城的大曲密使挖出來。」
林霄在門外應下:
「屬下明白,另外,牢房那邊已經安排妥當,玄真的那個大弟子,已經帶到,隨時可以審問。」
「半個時辰之後,我們過去。」
陳峰說完,輕輕合上房門,轉身回到屋內。
蕭紅英已經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
聽見剛才門外的對話,她皺起眉頭。
「失蹤的白蓮教眾,就是昨晚偷聽我們談話的人。他現在趕回道場,是去給玄真殘餘的人報信,還是直接去找大曲密使?」
「都有可能吧。」
陳峰走到床邊坐下。
「玄真雖然被抓,道場裡面還有不少他的心腹,這個人回去,要麼先和教內同夥匯合,再一起面見大曲密使,把昨夜聽到的消息上報。」
「這對我們來說,左右都是個機會吧,跟著他,就能找到藏在暗處的大魚,不然還真沒什麼頭緒。」
蕭紅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繃帶。
「審問的時候,我和你一起過去,雖然有傷,問話盯人我還能做。」
陳峰看了看她,猶豫片刻。
「你的傷還重。」
「我還有右手,短刀藏在袖口,尋常幾個打手,近不了我的身,什麼也不耽誤。」
蕭紅英抬了抬右手,語氣很堅定。
陳峰想了想,點頭同意。
「行是行,但是一旦覺得體力撐不住,立刻告訴我,不要硬扛,不能在反反覆覆把傷口扯裂。」
蕭紅英輕輕應了一聲。
「我知道。」
她伸手,拿起搭在桌邊的外衣慢慢穿上。
抬手穿袖子的時候,左肩一動,又是一陣刺痛。
她咬了下嘴唇,沒有出聲。
陳峰看見了她微微發白的臉色,伸手幫她拉好外衣衣襟。
動作很自然。